“不辦宴。”青禾說。
屋裡一片失望。地溝修好、鑰匙分開、首月訂單全部交付，連宋都說該吃頓好的。唐把肉票拍在桌上：“錢從我們個人分，不動店賬。”
“不是捨不得。”青禾指向試產表，“合格率九成七，三成加班發生在最後五天。慶功可以，先別把難處蓋住。”
她提議每個工人帶一份“最難做的工序意見”，交一條便領一張食堂麵票，下午停工兩小時開改進會。有人嘀咕這比上班還累，孫蘭卻第一個交：成品倉最下層貨架太低，每天彎腰搬箱，腰疼。
周梅寫切菜機聲音太大，聽不見同伴提醒；鄒嫂寫手套尺寸只有大號，抓小瓶容易滑；孟嬸代表託管角寫接送常與晚班重疊，最後半小時沒人交接。
嚴東海的意見是舊電線負荷不足，封口機與熱水爐不能同開。唐原想把這些留到下月，聽見停電風險才把紅燒肉從腦子裡挪開。
意見共二十三條。三人先按安全、質量、效率和舒適分類。不是每條都立即滿足：換整套電線要十二元，只能先裝獨立保險和錯峰；貨架抬高用廢木料當天完成；手套買兩種尺寸；託管交接增加半小時付費。
一個工人提議取消雙人複核，嫌速度慢。姚讓她拿錯單率比較，雙籤後已從每百單三次降到一次，意見未採納，但理由記錄。徵求意見不等於所有提議都答應。
還有三條意見互相沖突。包裝工要把成品箱移近門，配送者卻說會堵車道；託管角希望晚班提前結束，唐認為客戶下班後才方便取貨；陳福生想開窗散酸氣，孫蘭擔心窗外灰塵進來。
會議沒有用“以後注意”含混過去。成品箱按時段滾動到門邊，出貨後立即清空；晚取貨設每週兩天，不再天天拖班；開窗加可拆洗紗網，清洗責任寫到班次。
提出意見的人也不自動負責全部實施。包裝工參與畫貨位，卻由嚴東海判斷車道寬；孟嬸提出託管時間，排班成本由宋計算。誰最先看見問題，不等於誰要無償把問題解決到底。
青禾收到一張匿名紙：負責人說聽意見，最後還不是三個人決定。她沒有查字跡，把治理範圍寫到牆上——崗位內改進由負責人決定；涉及工價、安全和多崗位的進入合夥會；普通工人目前沒有股東表決權，但有陳述、申訴與檢視理由的權利。
“這聽著還是不平等。”許文靜說。
“本來就不是所有權相同。”青禾答，“不能用大家是一家人假裝一樣。若以後員工取得份額，表決權再變。”
這番話不討喜，卻為第105章姚提出技術換股預留了真實入口。工人們知道一條意見未採納不等於白說，也知道說了不必然成為命令。
麵票同樣有小爭議。有人那天請假，問沒交意見是否不能吃麵。青禾把“領麵票”改為到場工人都有，提交意見另計半小時會議工時。吃飯不該成為逼人發言的獎懲，沉默者也可能只是需要時間。
改動公佈後，三名原本空白的人在第二天補交，其中一條指出倉鎖編號只有資產號，沒有鑰匙持有人。正好與周硯川的禮物接上，孫蘭據此做出第一張鎖鑰臺賬。
陳福生只寫四字：“別迷信表。”許文靜讓他說具體。他指著夏天新菜含水高，現有鹽度區間應按原料分兩檔。姚當場認領試驗，不讓一句老師傅經驗凌駕記錄，也不把它丟進“太抽象”。
午後改進會結束，廚房下了兩大鍋面。每人自帶碗，面裡只有青菜、雞蛋和一點肉臊子。沒有酒，也沒有領導講話。唐端碗時仍抱怨：“這不還是聚餐？”
“是吃飯，不拿吃飯證明沒有問題。”青禾說。
工人們邊吃邊看嚴東海抬貨架。小滿和小河把二十三張意見貼成一棵歪樹，已完成的葉子塗綠，待辦的留白。
林採購員恰好來提貨，看見牆上“手套太大”，笑她們連這種小事也公開。孫蘭說：“瓶子摔了，您等貨；手天天疼，是我們自己等。都得記。”
晚上回家，周硯川仍煮了一碗長壽似的面，只有一家四口——賀蘭秋也在。小滿問為什麼是一百章，沒人能向故事裡的人解釋章節，只說這是作坊第一百個正式批次記錄。
“那該吹蠟燭。”孩子說。
“沒有蛋糕。”
“吹煤油燈也行。”
她對著燈輕輕吹一下，火苗歪了，沒滅。眾人都笑。
周硯川拿出一把新鎖。鎖身刻著“倉二”，鑰匙編號也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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