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是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停的。
嚴東海最先發現。他值夜班巡電路，手裡的電筒照到配電盤時，指標全掉在了零線上。他伸手扳了兩下總閘，火花地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停電了！他朝生產間喊。
姚春喜正盯著最後一批封口。舊封口機卡在半中間，瓶蓋上的膠剛化到一半，加熱條就滅了。瓶子卡在模具裡，進不去、出不來，像一顆被凍住的心臟。
先別拔！姚衝過去，一把按住要動手的周梅。
封口機斷電後加熱條慢慢冷卻，膠會凝在瓶口和模具之間。硬拔，瓶蓋碎，瓶身也可能裂，整批三百瓶都得報廢。
嚴師傅，姚的聲音在暗裡很穩，發電機能拉起來嗎？
能。但油只夠兩個鐘頭。
先不忙發。
唐桂芝從辦公室摸出來，手裡攥著電筒，光在牆上晃來晃去：不發怎麼行？這批貨明早要送，客戶是縣醫院的訂的營養餐！
發了也沒用。姚蹲下來，藉著電筒光看封口機的狀態，加熱條得勻速升溫再降溫，中途斷了再續，膠封不均，等於沒封。
那怎麼辦？三百瓶，一百八十塊錢的貨！
停線。
兩個字說出來，連姚自己都吸了口氣。三百瓶不是小數目，醫院的單更不是能隨便得罪的。可她是生產負責人，質量底線得她守。
唐桂芝急得轉圈：趙成梁要是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他前兩天還託人來問，說禾豐要是做不動，他可以接一部分。
讓他接。姚說。
你瘋了？
我是生產負責人，我說這批不能這麼出。
電筒光裡，姚春喜的臉半明半暗。她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手上還沾著封瓶口的膠，模樣一點也不像負責人，倒像個剛從地裡上來的農婦。可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唐桂芝噎了一下，忽然想起第112章那張不合格單。那時候也是姚堅持返工，也是她心疼交貨期。現在輪到自己急了，才知道守底線的人站在對面時有多氣人。
青禾要是在——話說到一半，唐自己停了。
青禾不在。青禾在醫院待產，預產期就這兩天。她們之前說好的，生產的事姚說了算，銷售的事她說了算，青禾只管戰略和資金。現在出事了，第一個念頭就是找青禾，等於親手把剛交出去的椅子又搬了回去。
姚看著她，沒說話。
唐桂芝咬咬牙：行，停線。但貨不能全廢。你說怎麼辦？
開蓋、倒出、重新裝瓶、手封。
手封？三百瓶，得做到什麼時候？
做到天亮。能做多少算多少。做不完的，跟醫院商量分批交。
唐桂芝想反駁，想算賬，想說手封的效率和人工費划不來。可她看著姚手裡那個卡住的瓶子，又把話嚥了回去。第66章那鍋倒掉的湯，她是第一個喊心疼的；第112章那批返工的貨，她也是第一個怕誤交期的。可禾豐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便宜，是壞湯也倒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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