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三個人在客廳裡做了最後的準備。
沈硯把古書用一層絨布裹好放進一個防水的袋子裡，又在外層套了一個普通的帆布袋。那本書的硬質封皮在多層布料的包裹下依然能隔著外層顯出清晰的稜角，但至少從外觀上看不出它本來的樣子。他把袋子背在肩上試了試重量，調整了一下肩帶。
沈清歡把吊墜從衣領裡抽出來確認了一遍鏈釦是否牢固。銀色的細鏈在她指間滑過一圈，那枚深色的圓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甲邊緣，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她低頭看了看那個圓片上若隱若現的紋路，把它重新塞回衣領深處。
沈琳琅蹲在門口重新系了一遍鞋帶。她今天穿了一雙新的黑色運動鞋，是昨天沈硯帶回來的。鞋底比白色帆布鞋厚，抓地力更強，適合在碎石和泥地上走路。她繫鞋帶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更穩，連續打了兩個結，把鞋帶尾巴摺進去塞好。
“這鞋合腳嗎？”沈硯問了一句。
“剛好。”沈琳琅站起來跺了兩下腳，腳感包裹得很好，鞋底有彈性，但她還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雙舊白色帆布鞋——它們被整齊地並排放在鞋櫃最下層，鞋帶松著，鞋頭有一塊淺灰色的泥印子還沒完全擦掉。她看了兩秒，把視線移開了。
三個人下樓上了車。沈硯開車，沈琳琅坐副駕，沈清歡坐在後座。北城的暮色在車窗外面一寸一寸地加深，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近乎墨色。路燈亮起來了，行道樹的影子在車燈光柱下面一排一排地向後倒伏，像是無數只張開又合攏的手指。
沈琳琅靠著車窗，感覺到車速平穩而均勻。她把手伸到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自己的指節，感覺不到發抖。她又把手放開了，平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那枚曾經貼在掌心裡的無形印記依然留在那裡，沒有形狀也沒有顏色，但她知道它在。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他們進入了雲城西郊的地界。沈硯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小型停車場裡——這個位置距離教堂大約一公里，中間隔著一段老舊住宅區和一條廢棄的鐵軌。從停車場步行過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鐘，沿途的監控覆蓋率極低，沿途幾乎全部是視野盲區，正好避開大路上所有監控和攝像頭的範圍。
三個人下了車。初冬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乾冷的氣息和枯草被碾碎之後殘留的淡淡澀味。沈琳琅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頂端，豎起領口擋風。沈清歡走在她左側半步的距離，沈硯走在最前面。
三個人沒有打手電，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月光和遠處城市反射的微光己經足夠分辨路面的起伏。沈硯的腳步聲在前方均勻地響著，沈琳琅踏著他的影子往前走，沈清歡在最後面。三個人保持著幾乎一致的步速，走過那段廢棄鐵軌、穿過兩棟無人居住的舊樓之間的窄縫，那座灰白色教堂的尖頂終於從一排楊樹的枝椏後面顯露出來。
沈琳琅在距離教堂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蹲在一叢乾枯的灌木後面，透過枝杈的縫隙看向那座建築。教堂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夜空下沉默地矗立著，大門緊閉，尖頂刺向夜空，邊緣鑲著一道月光勾勒出的銀線。側門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暖黃色燈光，像是從門板底部的縫隙裡滲出來的。
“側門有人。”沈清歡在沈琳琅旁邊蹲下來，聲音壓到幾乎貼在氣流的層面上，“燈亮著，說明地下有人。可能是守夜的人。”
沈硯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本書，隔著布料摸了一下封皮的紋路：“我們等燈滅。守夜的人總要換班。”
三個人在灌木叢後面蹲了將近一個小時。初冬的夜風寒涼刺骨，沈琳琅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鞋裡慢慢失去了知覺，像是被一層正在變厚的冰殼包裹著。她沒有動，只是調整了一下蹲姿的重心讓血液流通得稍微順暢一些。沈清歡蹲在她旁邊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像是習慣了長時間保持一個固定姿勢而不暴露自己。沈硯在最前方，他的脊背始終挺首著，像一個穩定的座標原點。
大約晚上十一點左右，側門那條門縫裡的暖黃色燈光熄滅了。
沈硯等了兩分鐘，確認沒有重新亮起的跡象，然後站起來微微活動了一下膝蓋，低聲說：“走。”
三個人從灌木叢後面無聲地穿出來，沿著圍牆的陰影快速移動到側門的位置。門是老式的鐵質防盜門，表面的漆皮己經起泡脫落了多處，露出底下的鐵灰色。鎖孔周圍有淺色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插入過。沈硯蹲下來，從外套內袋裡掏出蜘蛛之前送來的那套工具，選了一根細長的彎形鐵片探入鎖孔。
沈琳琅蹲在他旁邊屏著呼吸聽著鎖芯內部傳來的細微聲響——金屬碰撞、彈子跳動、轉軸旋轉時發出的艱澀響動。沈硯的手指穩定地控制著力道，臉貼著門板側耳傾聽鎖芯內部的動態。大約過了西十秒，鎖芯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嗒”聲。沈硯把工具抽出來，輕輕推開了一指寬的門縫。
他側身閃了進去。沈琳琅緊隨其後。沈清歡最後進入，進來之後反手把門輕輕合攏到原來閉合的位置，只留了一條不仔細看就完全注意不到的縫隙。
門內的空氣比外面暖和一些，帶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味和舊木材的氣息。走廊裡沒有開燈，只有遠處盡頭有一盞應急指示燈亮著幽暗的綠色光芒。地面是深色的石磚，牆面上貼著深褐色的木板，每隔一段距離有一扇關著的門，沒有任何標識。
沈硯走在最前面，沈琳琅跟在他身後，沈清歡斷後。三個人經過第一扇門的時候沈琳琅放慢了腳步側耳聽了一下——門內沒有聲音。第二扇門後面有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水管裡水流透過的聲響。第三扇門關得很緊，門縫裡什麼也透不出來。
走廊盡頭是一道向下的臺階，臺階很窄，僅容一人透過。沈硯先下去了，沈琳琅跟在他身後往下走了十幾級臺階，空氣中的溫度和溼度在下降的同時明顯上升了一截，牆壁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潮氣。
臺階底部是一條更寬敞的走廊，牆體從木板變成了灰白色的石牆，每一塊石頭的接縫都鑿得極其工整。走廊的盡頭——那扇鐵門正在那裡。深灰色的鐵質門板，表面沒有花紋也沒有圖案，正中有一道筆首的豎縫，從上到下貫穿整扇門板，像一條將門板均分為二的中軸線。鐵門的下方有一塊極淺的凹槽，正好是一本書的尺寸，從形狀上看像是一隻手掌攤開時貼上去留下的壓痕。
那本書的輪廓大小，跟那枚手掌凹印完全吻合。
沈硯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本書。裹著絨布的硬質書脊在應急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暗，深褐色的封皮上那隻被荊棘環繞的眼睛圖案在幽光中似乎比平時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走廊裡那股持續的潮氣喚醒了某種沉睡了很長時間的呼吸。他蹲下身，把書從絨布裡取出來，對準鐵門下方的凹槽，緩緩插入。書脊與凹槽的邊緣幾乎沒有任何縫隙，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
鐵門的正中那道豎縫在書插入的瞬間微微一亮，從底端到頂端依次閃過一道暗紅色的光線。然後鎖釦深處傳來了機械結構被啟用時發出的低沉聲響，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門板後面緩緩轉動著。鐵門向內無聲地滑開了兩寸寬的縫隙。
沈硯伸手把門又推開了一點。門後的空間裡沒有燈光，只有暗沉的、近乎凝固的黑暗從他推開的門縫裡湧出來，比走廊裡的昏暗更深、更厚、像是一塊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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