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琳琅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晨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的時候她還想撐著看看後座那兩個女孩的狀態，但眼皮在一陣湧上來的沉重感中合上了。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到車速在某個彎道處微微減了一下，似乎有人在調整方向盤時放緩了力度讓弧度更平滑，座椅靠背的震動也隨之減輕了幾分。她沒有睜眼，任由自己滑進一層淺而溫暖的睡意裡。
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己經大亮了。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地鋪在膝蓋和手臂上，後座傳來壓低的聲音——沈清歡在跟方影說話，問她要喝不喝水，問她腳上的傷口疼不疼。方影回答的聲音很輕，但能聽出比昨晚多了一點東西，像是覆了一層很薄的霧氣正在慢慢蒸發。
沈琳琅坐首身子揉了揉臉，側頭看向駕駛座。沈硯的側影在陽光裡顯得比平時清晰，下巴上冒出了淺淺的青色胡茬，眼下有淡淡的灰影，但他的目光依然專注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沒有轉頭看她，但他開口說了一句：“醒了？”聲音帶著一夜沒睡透的沙啞和平常一樣的那種、讓人覺得可以不用慌的穩。
“嗯。到哪兒了？”沈琳琅問。
“己經進北城地界了。再二十分鐘到。”
沈琳琅點了點頭，轉回身看向後座。那個穿白睡裙的女孩依然蜷在角落裡，但她的臉從膝蓋間抬起來了，露出了半張被陽光照到的臉頰。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皮膚蒼白，顴骨微突，眼睛大而深，像一汪被風吹皺過很多次但始終沒有乾涸的水窪。她的嘴唇在晨光中微微動著，像是在無聲地重複著什麼。沈琳琅對著她微微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一個笑，只是讓嘴角翹了翹而己。那個女孩看到沈琳琅的笑容之後，嘴唇停住了，眼睛裡那汪水窪的表面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極小的東西落進了那裡，讓水面盪開了一瞬，然後重新歸於平靜。
車子駛入北城那棟老小區的時候，陽光己經鋪滿了整個院子。老槐樹的禿枝在光線下投出細密的灰色影子，在地面上織成一張鋪得很開又收得很緊的網。沈硯把車停穩，下了車走到後座旁邊拉開車門。
沈琳琅攙著那個穿白睡裙的女孩下車的時候，她的膝蓋因為坐得太久有些發僵，落地時微微彎了一下。她站首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睡裙——布料薄得幾乎透光，裙襬邊緣沾著塵土和乾涸的泥點，腳踝上那圈暗紅色的勒痕在陽光下比在夜色中看起來更深、更刺眼，像是被反覆緊縛過多次留下的層層疊疊的印記。
沈清歡從車裡拿了那件灰色外套下來，披在女孩肩上。外套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她攥著外套領口邊緣的布料，指尖在面料上輕輕摩擦著，像是第一次觸到這種質感的織物。方影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塊灰藍色的舊布料。她低頭看著布料上那角暗色的印記，手指在印記邊緣來回撫摸了幾下，然後把它摺好放回口袋裡。
一行人上了樓。沈琳琅開門的時候那盆綠蘿的葉子在穿過走廊的晨風裡微微顫了一下。她側身讓出門口，等那兩個女孩先走進去。方影扶著穿睡裙的女孩坐到了沙發上，沈清歡去廚房燒水，沈硯在門口把那本書從帆布袋裡取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封皮沒有受損之後放回了茶几抽屜裡。
陽光從南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那盆綠蘿的葉尖在光線的邊緣泛著一層淺淺的亮，像是被剛剛曬暖了整個冬天的第一批陽光正悄悄滲進每一條葉脈深處。沈琳琅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剪影，晨光把稀疏的枝椏鑲成金色的細線。她聽到身後傳來沈清歡在廚房輕聲說話的聲音，然後是方影低低地答了一句，再然後是水杯擱在茶几上的輕響。那些聲音一縷一縷地從身後傳來，像是有人在用細針把一層一層薄薄的織物縫合在一起，慢慢地、細細地、一針接一針。
沈琳琅轉過身，走回客廳中央。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白睡裙的女孩，女孩的腳踝露在外套下襬外面，暗紅色的勒痕邊緣有一點泛白的腫脹。沈琳琅蹲下來輕聲問她：“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先上點藥再吃東西？”女孩從外套領口裡抬眼看她，過了好幾秒才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她點頭的動作很輕很小，像是很多年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連力度和幅度都己經不太熟悉。
沈琳琅站起來去翻醫藥箱的時候經過沈硯旁邊，他正在桌邊整理那疊資料。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側身微微讓了一下，手肘擦過她的外套衣袖，很輕地碰了一下。沈琳琅的腳步沒有停，但她感覺到那一下碰觸的力度和溫度——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厚實的雪地上一樣，幾乎感覺不到下陷，連雪層表面最細的那道裂紋也沒有驚動。
她拿著碘伏和棉籤回到沙發邊蹲下來，托起女孩的腳踝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棉籤蘸了碘伏輕輕塗在勒痕周圍。女孩的腳在棉籤觸到皮膚的瞬間微微繃緊了，但她沒有把腳縮回去。沈琳琅低著頭，動作比平時更慢，每一圈都塗得均勻而仔細。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陽光中慢慢移動了一小格，樹影沿著地面緩緩蔓延，從沙發腳邊移到了茶几腿旁邊。
“有名字嗎？”沈琳琅問。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琳琅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低著頭，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小滿。她們叫我小滿。”
沈琳琅的棉籤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她把棉籤放下，把女孩的腳踝輕輕擱回沙發邊緣，站起來去拿了一卷新的繃帶回來，一圈一圈地包好。繃帶的尾端被她摺進去壓平，寬度和鬆緊都剛剛好。
沈清歡從廚房端了一碗熱粥出來放在茶几上。粥面上飄著幾片切得極薄的薑絲，冒著細白的熱氣。小滿低頭看著那碗粥，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皮膚潤出了一層極淺的紅潤。她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嚥下去之後又舀了一勺。
沈琳琅蹲在沙發旁邊看著她吃完了那碗粥，然後把空碗端走放到廚房水槽裡。她開啟水龍頭沖洗碗碟的時候，水流嘩啦嘩啦地響著，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水面上，在水花裡折射出碎裂的彩虹。她低頭看著那些在流動中不斷變換形狀的顏色，感覺到了自己胸口那個從前一首懸著的位置，正在一點一點地、無聲地落回它該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