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雲城西郊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沈琳琅從後視鏡裡看到了第一束車燈。
“有車。”她說。
沈硯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方的車燈在幾百米的距離外,保持著穩定的間距,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是一條貼著路面匍匐前進的蛇,不動聲色的輪廓緊貼在車燈後面。
沈琳琅盯著那兩束光看了幾秒——它們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沒有試圖拉近距離也沒有拐彎偏離。它們只是在後方沉默地跟著,像一枚嵌在夜色裡的圖釘。
“是不是我們想多了?”沈清歡從後座探身看向後窗,“也許只是同路。”
“同路跟了二十分鐘不超車?”沈硯的聲音從前座傳來,語調平首但不帶遲疑。
沈清歡重新靠回椅背上。她的右手無聲地按在了左臂的某個位置——那裡外套內側有一個夾層口袋,放著那枚吊墜。她指尖觸到那個硬質輪廓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了手。
沈硯微微提了一點車速。後方的車燈也跟著提了一點,依然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像一根被拉長了但始終繃著的線。沈硯又提了一點,那邊也提了。他鬆了油門,那兩束燈光也跟著慢下來。
“就是在跟著我們。”沈琳琅攥住了安全帶,“甩得掉嗎?”
“不知道,我試試。”沈硯把方向盤向右打了半圈,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岔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楊樹,枝條在夜風中交叉成細密的網,把月光篩成碎末灑在地面上。後方的車燈依然跟著拐了進來,間距不變,速度不變,穩穩地咬在後方。
沈硯加速衝過岔路的彎道,輪胎在沙石路面上碾出細碎的聲響。後方車燈在彎道處短促地一閃,跟了上來。沈琳琅盯著後視鏡中那兩束越來越近的光,她的心跳沒有變快,但她的手指把安全帶的織帶攥得更緊了一些,指腹陷進尼龍織物的經緯縫隙裡,陷得很穩。
“前面有個廢棄的加油站。”沈清歡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壓得很低但很清晰,“我去年經過的時候看到過,有三條岔路可以分流。如果卡好位置可以在對方接近的瞬間切進岔道中斷追蹤。”
沈硯沒有問具體方向,但他的車速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微微提了一檔,方向盤也在下一個岔口處提前調整了角度。十幾秒之後,那座廢棄加油站的輪廓果然出現在左前方的路邊——三面圍牆坍塌了一面,剩下一面立著半截,牆角長滿了枯草,地面上有幾條被車輪反覆碾過留下的舊痕。
沈硯在靠近加油站入口時猛地關了車燈。整輛車在那一瞬間沉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只有引擎的低吼聲還在持續。沈琳琅的瞳孔猛地放大以適應突降的光線差,她的視線在短暫的失明之後重新聚焦,看到前方的路面在月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色。沈硯猛打方向盤,車子貼著一截坍塌的圍牆邊緣切進了左側一條極窄的岔道,幾乎同時,後方車燈從主路上呼嘯而過,在加油站入口處短促地減速了一瞬,然後加速衝向了前方的主路。
引擎的轟鳴聲在岔道中消融進夜色裡,逐漸遠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後水面收攏時殘留的餘波。沈硯把車重新停在一棵老榆樹的樹蔭下面,熄了火。周圍的空氣重新沉入一片徹底的安靜之中。
西個人在黑暗裡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後座傳來方影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她大概是屏息了太久,此時才慢慢鬆開喉嚨的最後一層戒備,撥出胸腔深處沉悶的一口氣。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穿進來,帶著遠處農田裡殘存的乾草氣息和泥土被碾碎之後的澀味。
沈琳琅慢慢鬆開了攥著安全帶的手指,指尖在織帶上留下一小片溫熱的印痕。她的心跳在肋骨底下從急促變回平穩,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的沙灘上那些越來越淺的波紋。她把安全帶鬆開,側過身子探向後座:“你們有沒有受傷?”
方影搖了搖頭,那個穿白睡裙的女孩也輕輕搖了搖埋在臂彎裡的臉。沈琳琅的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落在車窗外的夜色裡,月光把路邊一棵楊樹的葉子照成淺灰色,邊緣微微亮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後座上沈清歡極輕的聲音,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細弦正慢慢地從緊繃向鬆弛滑落——她沒有去細聽那些字詞的內容,只是隔著半截椅背感知著那個聲音的存在,讓它在後座與前座之間的空腔中停留了片刻,便化進更深的夜色裡。
沈硯在駕駛座上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約莫過了三分鐘,他睜眼重新發動車子,這次調了頭,從另一條路繞出了那片區域,沿著一條更偏僻的鄉村道路緩緩駛向北方。後視鏡裡再也沒有亮起過任何追隨的光。
晨光開始在天際線最東邊浮現的時候,他們己經駛離了雲城的範圍,兩側的風景變成了大片大片平整的田野和遠處隱約的丘陵輪廓。初冬的田野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銀灰色。
沈琳琅靠著車窗,看著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從深藍變成淺藍又從淺藍滲出一層極淡的暖橙色。她感覺到自己攥了一整夜的手指終於在那片暖色裡慢慢鬆開了,指尖平攤在膝蓋上,像是從某個漫長而緊繃的狀態中緩緩抽離出來,落進了另一層淺而均勻的呼吸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