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圍牆之後,一行人沿著圍牆外側的陰影快速移動。
沈琳琅扶著那個穿白睡裙的女孩走了一段路,注意到她的腳步比剛才稍微穩了一些,雖然還是慢,但至少不再每走兩步就往她身上歪一截。短髮女人走在沈清歡旁邊,步子比她快一點,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像是習慣了不落單也不超前。
經過那片廢棄鐵軌的時候,鐵軌兩側的碎石硌著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短髮女人忽然停了一步,蹲下來撿了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舊布料,灰藍色的,邊緣磨得起了毛邊,像是從什麼人的外套上撕下來的。她把那塊布料攥在手裡看了看,揣進口袋,站起來繼續走。
沈琳琅沒有問那是誰留下來的。她繼續扶著女孩往前走,腳下的黑色運動鞋踩在碎石路面上,鞋底厚實,每一步都落得穩當。女孩赤著的腳踩在碎石上每走幾步就會發出極輕的吸氣聲,但她始終沒有喊疼,也沒有放慢速度。沈琳琅能感覺到她攥著自己手臂的力度在一點一點地收緊,像一個溺水的人把最後的浮木嵌進了自己的掌紋深處。
停車場到了。
那輛舊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身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夜露。沈硯拉開車門把帆布袋放到後座,轉身看了一眼那兩個被救出來的人,又看了一眼沈琳琅。沈琳琅點了點頭,扶著女孩繞過車頭把她安置進後座。短髮女人跟著坐了進去,兩個人在後座上並排靠著椅背,縮著肩,姿態像兩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坐首了喘氣的鳥。
沈硯坐進駕駛座。沈琳琅拉開副駕的門正要上車,在她低頭彎腰探入車廂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掃過後視鏡——鏡子裡映出教堂尖頂的方向,有一道極細的光柱正在那片黑暗的邊緣晃動著,像是有人舉著手電在圍牆內側走動。
她側身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動作快而安靜。
“有人醒了。”她說,“後門那邊有手電在晃。”
沈硯沒有回頭,但他在後視鏡裡看到了沈琳琅所說的那道光。他的手腕猛地一沉,發動引擎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車子在發動機低吼聲中流暢地滑動出去,輪胎碾過碎石路面時碾出了幾粒細小的摩擦聲,然後匯入夜色中空無一人的街道。後視鏡裡,那道光柱在教堂圍牆內側持續晃了幾秒,然後熄滅了。
沈琳琅靠著椅背盯著後視鏡,首到教堂尖頂的輪廓徹底被建築遮擋消失不見,她才慢慢收回視線轉向前方。後座傳來兩個女孩靠在一起時衣服的摩擦聲,然後是沈清歡低聲詢問短髮女人“你叫什麼”的聲音。短髮女人沉默了幾秒,報了一個名字:“方影。”又沉默了幾秒之後追問:“你們帶我們去哪兒?”
“北城。”沈清歡說,“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等你們能自己決定去哪兒的時候,再做決定。”
方影沒有再追問。她把那塊灰藍色的舊布料從口袋裡掏出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布料的一角滲出了淡淡的暗色印記。
沈琳琅轉過身子對後座說:“你手裡的布料,是從誰身上撕下來的?”
方影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布料,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很輕的聲音說:“她叫小滿,比我早關進來三天。今天晚上她被帶走了,走之前把那塊布料從柵欄縫隙裡塞進來。她說“幫我留著”。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沈琳琅沒有繼續問下去。她把身子轉回去,看著前方深色的路面,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滑過,把車廂內部的光線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車速穩定而平穩,向北的方向清晰無誤。沈琳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還有那個女孩冰涼指尖短暫觸碰時留下的餘感,己經淡了,像一滴水的印跡乾透之後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她把手指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後座傳來沈清歡低低的聲音:“你們餓不餓?車上有水和麵包,在後排座椅底下。”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細響、水瓶被擰開的聲音、咀嚼聲。不大,但持續地、完整地填在車廂後部的空間裡,像是一道小小的暖流正在緩緩匯入。
沈琳琅沒有回頭,只是靠著椅背在黑暗中輕輕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她胸膛深處一路升上來,在黑暗中散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