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沈琳琅切完了一根胡蘿蔔、把切好的蘿蔔片撥進碗裡、又拿起第二根胡蘿蔔開始削皮，才注意到門口有人。她轉過頭去，看到小滿站在廚房門框邊，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灶臺上那口正冒著熱氣的鍋上。鍋裡的水正在翻滾，蒸汽從鍋蓋邊緣持續地升起來，在爐燈的光線下形成一團不斷流動的暖白色霧氣。小滿看著那團霧氣，像是看著某種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視線在那團不斷升騰又散開的水汽的邊緣反覆游移，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沈琳琅放下手裡的胡蘿蔔，轉過身來：“想學嗎？”
小滿的視線從鍋蓋上移開，落在沈琳琅的臉上。她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把一個字從喉嚨深處推出來：“……想。”
沈琳琅往旁邊讓了半身，空出了一小段灶臺的操作面。她把另一把刀放在砧板邊緣，手柄朝向小滿，又從水槽旁邊拿了一根洗乾淨還帶著水珠的胡蘿蔔放在砧板上，刀身與胡蘿蔔並排放好，像在陳述一個尚未開始的步驟。
小滿走過來站在灶臺前。她伸手拿起那把刀，手指握住刀柄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熟悉一個很久沒有觸控過的物體的重量和輪廓。她低下頭看著砧板上那根胡蘿蔔，刀刃懸在胡蘿蔔上方大約一掌寬的空氣層中，沒有落下去。
“先切掉兩頭。”沈琳琅站在她旁邊，沒有伸手去幫她調整角度或方向，“然後把皮削掉。再切成片，薄厚均勻就行。”
小滿握著刀，刀刃緩慢地接觸到胡蘿蔔的頂端，切下去的時候力道偏大了一些，切口處出現了一道不規則的裂縫。她把斷掉的那一小截胡蘿蔔撥到旁邊，調整了一下握刀的深度，第二刀落下去的時候比第一刀穩定了一點。她繼續切第三刀、第西刀，每一下落刀的速度都在緩慢地、持續地接近一個均勻的間隔，像是一根弦正在被反覆撥動之後逐漸形成自己的頻率。
沈琳琅站在她旁邊，沒有看她，正在切另一根胡蘿蔔。兩個人的刀刃在同一個砧板上交錯落下，一把聲音比另一把略輕，但節奏在某個時間點開始靠攏，像是兩枚在不同頻率上振動的音叉在相近的距離中逐漸接近共振的邊界。
小滿把切好的胡蘿蔔片撥進碗裡，看了一下砧板上那堆薄厚不一的圓片，形狀不規則，邊緣有的厚有的薄，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堆成品時的姿態比之前多了一種東西。她的手指在圍裙邊緣輕輕颳了一下，然後說：“下一步。”
沈琳琅把鍋蓋掀開，蒸汽猛地升騰起來湧向頂燈的方向：“把胡蘿蔔放進鍋裡，煮軟了就可以撈出來。”
小滿端起那碗胡蘿蔔片，動作依然謹慎，但她的手沒有抖。她把碗傾斜了一點，胡蘿蔔片順著碗沿滑進沸水裡，水花濺起來幾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縮了一下手腕但沒有停下。她看著那些胡蘿蔔片在翻滾的水中慢慢沉下去又浮上來，邊緣逐漸變成半透明，像是正在被熱水緩慢地、均勻地改變著自己的質地。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小滿把煮軟的胡蘿蔔片撈出來放進盤子裡，端到餐桌上放好，然後站在餐桌旁邊低頭看著那盤胡蘿蔔片，片與片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邊緣微微卷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淺橙和暖黃之間的過渡色。
那天中午小滿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麵、一小碟醬油漬的黃瓜片、一盤清炒胡蘿蔔片，其中有一部分是她親手煮軟的，切痕粗糙但均勻。她端起那碗麵的時候動作比之前多了一分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流暢，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流淌的水流在經過某處河床之後，速度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半拍。她低頭吃了一口面，嚼了幾次嚥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片胡蘿蔔，嚼得很慢，像是用自己的牙齒在逐一確認每一口食物的質地。
方影坐在她旁邊，端著自己的碗，沒有看她，但她搭在桌面上的手在那段時間裡鬆開了原本微微蜷著的手指，平放在桌面上，像是一段不再需要攥緊的狀態正在被時間本身所稀釋。
沈琳琅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低頭吃麵。她注意到小滿吃那盤胡蘿蔔的時候比吃麵更專注，像是要透過重複的、細緻的咀嚼來記下每一樣食物的構造和輪廓，就像記住一道門的開啟方式一樣。她把那個觀察收進心裡，沒有說出來，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面。陽光從南窗照進來鋪滿了整張餐桌，把碗沿的熱氣和每一雙筷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清晰，像是一幅正在被光線反覆描畫的、持續展開的素描稿。
飯後沈琳琅洗碗的時候，小滿沒有像以前那樣走回沙發或臥室，她站在水槽旁邊，側著身子看她衝盤子。水流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沈琳琅沒有開口問她在看什麼。她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擰緊水龍頭，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到小滿的視線依然落在水槽邊沿那一道極細的裂紋上。她順著那道裂紋的方向看去，白瓷的釉面邊緣有一條斷斷續續的細線從水槽內壁延伸到外沿，像一道被磨損過的舊標記，被使用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有斷裂。
小滿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那截細線本身的一道聲響：“我以前吃的東西都是涼的。從門縫下面塞進來的。饅頭、米飯、菜，都是涼的。有時候饅頭是硬的，掰不開。”她停了一下，用手掌邊緣輕輕碰了一下水槽邊沿那道裂紋的位置，“熱的菜，是燙的。”
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刻走開。她站在那裡，手掌邊緣貼著水槽邊沿那道細裂紋的末端，感受著餘溫從瓷器表面傳上來，像一條正在變細的河流在地面上留下最後一段潮溼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