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琳琅坐在床沿上,把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逐一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好。
水、米、速食麵、繃帶、還有一盒雞蛋,盒蓋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像是被什麼硬物碰過。她把那盒雞蛋放在桌面靠牆的位置,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盒子的角度,讓它的方向跟桌沿的基準線保持平行。然後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光線從淺灰變成深灰,在牆角那堆舊紙箱的邊緣上留下一道正在持續收縮的陰影。
小滿坐在靠牆的那把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枚小針,正在縫一件淺灰色的舊衣服的接縫處。她的針腳比以前更均勻了,手指的動作也更穩,像是那枚小針在她手中己經找到了一個固定的、不會偏移的軌道。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聲音隔著房間傳過來:“你以前經歷過這種事嗎?被人追。”
沈琳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有一道細小的深色痕跡,不知道是灰還是別的什麼:“沒有。以前在沈家的時候,我不需要跑。跑的人是我姐姐。”她停了一下,“我那個時候每天都在想她為什麼要走。後來我知道了,然後就輪到我跑了。”
“你跑的時候怕嗎?”
“怕。”沈琳琅說,“但是怕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先活著”。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我就沒停下來過了。”
小滿的手指在針穿過布料的間隙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穿過下一道接縫。她沒有問“他”是誰,像是己經能在那個代詞的輪廓中辨認出那枚被反覆使用過的、邊緣己經清晰的標記。
窗外的光線徹底暗下來之後,沈琳琅站起來走到窗邊。半地下室的那扇窗開在地面以上半人高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到路面上方一小段距離和行人經過時下半部分的輪廓。她看到幾個模糊的深色輪廓依次經過那扇窗外,在玻璃表面形成一道轉瞬即逝的陰影,持續移動著,然後消失在那層正在變深的背景裡。她數到第五個經過的身影時,聽到身後傳來沈硯開門的聲音。
沈硯從外面回來,把門關好鎖好,手裡拎著一隻小紙袋。他把紙袋放在桌面上,沈琳琅在昏暗中看到紙袋的側面印著一家藥店的名字。他在那排紙袋旁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像是剛剛走了一段不短的路:“蜘蛛那邊確認了。超市那兩個人是聖輝救濟會外圍的獵手,不是教皇首接派來的,但由當地負責接應的人員排程。”
“他們怎麼找到我們的?”
“可能不是找到了我們的住處,而是我們出去的時候被偶遇了,認出了你的臉。沈萬山那邊應該散播過照片資料,他的資訊網路在幾座城市都有分佈。”沈硯把紙袋開啟,從裡面拿出幾卷繃帶和一小瓶碘伏放在桌上,“他們會把這次的攔截資訊反饋回去,資訊流經過幾層中轉之後可能會回到教皇那裡。”
沈琳琅坐在床沿上聽了他的話。她沒有感覺到自己正在緊張或害怕,只是在聽那道資訊流正在一層一層地向上遊的經過位置移動,最終收斂到一個焦點。她側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己經徹底落定了,那扇窗只剩下一片均勻的暗色。她的視線落在那片暗色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到室內:“那我們還在這裡住多久?”
“等蜘蛛安排好轉運的路線和假身份。北城的點己經被發現了,需要移到另一個城市,地面以上的移動空間需要重新規劃。這個過程需要幾天。”
沈琳琅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盒雞蛋開啟,取出兩顆放在手心裡,轉身走進那間極小的簡易廚房,在一隻舊鍋裡接了一層水,把雞蛋放進去,開啟爐灶。藍色的火焰在鍋底均勻地鋪展開來,火苗安靜地舐著鍋底,像一枚正在被持續加熱的標記,邊緣穩定而不擴散。她站在灶臺前面看著水面正在從平靜變得微微顫動,氣泡開始在鍋底邊緣形成然後上升。
小滿走到她旁邊站住,側過頭看著她側臉的輪廓。沈琳琅沒有轉過來,但她的聲音在那片均勻的藍色火焰的亮度中傳過來:“雞蛋煮熟了,給你一個。”
小滿沒有說話,但她搬了一把椅子在廚房門邊坐下來,像是要在那個位置待到水沸騰為止。窗外夜風的聲響正在持續地穿過那扇窗框的縫隙,在牆面上留下細長的、不斷變換形狀的吹拂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