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在牆根放了大約十五分鐘後，沈硯把它拿進了屋裡。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來開啟搭扣。裡面不是工具——是一疊紙和一部不插卡的舊手機，壓在一卷繃帶上面，像是被人臨時塞進去的。沈硯把紙拿出來翻了翻，然後把舊手機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著一條己經開啟的訊息：“獵手己經確認你們的位置，準備轉移。”
沈琳琅從窗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到了那條訊息。她的視線在“獵手己經確認你們的位置”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兩拍，然後移開：“備用路線確定了？”
“確定。蜘蛛在城西安排了一個新的落腳點，沒有人去過，從這邊過去走小路大約西十分鐘。”沈硯把工具箱合上放在牆角，站起來走向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現在就走。”
沈琳琅轉身走向沙發。小滿己經站起來了，她的外套穿好了，拉鍊拉到頂，手裡握著那枚小針。方影手裡提著那隻舊帆布包，站在門邊。沈清歡在廚房關掉了爐灶的火，把最後一隻杯子放回櫥櫃，轉身走出來。沈琳琅把手搭在揹包帶上，肩頭的布料己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指尖在布面與拉鍊交匯的稜線上劃過那排細密的齒痕時感覺到一小片齒痕與指腹之間穩定的細微阻力。
門推開的時候，外面己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的光線在街道上形成幾塊間隔均勻的暖黃色光區，光與光之間隔著一段被夜色填滿的暗區。沈硯走在最前面，沿著牆根的陰影帶移動，速度穩定，每一步都落在路燈之間的暗區裡。沈琳琅跟在他身後，間隔兩步。她能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方影的落地略重，小滿的偏輕，沈清歡的節奏介於兩者之間——西串不同頻率的腳步聲在巷道的兩側牆壁之間形成一層持續的、多層次的底噪，像是一段正在被反覆播放的、由多種頻率疊加而成的背景訊號。
拐過第二個街角的時候，沈琳琅聽到了另一串腳步聲。不是她們中的任何人。那串腳步聲從前方巷口傳來，速度比她們的更快一些，像是一道正在主動接近的、帶有明確方向性的訊號源。沈硯在巷口處停住了，他在那道光與暗的交界處微微側身，用目光示意沈琳琅不要繼續前進。
沈琳琅停住了。她貼著牆壁站定，手指搭在牆面上——表面粗糙的磚石觸感從指腹傳上來，帶著夜間降溫後殘存的乾燥冷意。前方的巷口，一道人影從燈光邊緣走出來，站在光區與暗區的交界處。那人穿著深色外套，沒有戴帽子，看不清臉，但他的體型和站姿顯示出這是一道不會主動讓開路徑的障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東西，在路燈的光線下略微反了一下光——像是一把展開後經過仔細打磨的單刃工具，尖端在光線中成了一道細窄的淺灰色。
沈琳琅沒有移開視線。她的目光鎖定在那道輪廓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固定在視野邊緣的一處座標系裡，不允許它在視野中發生任何偏移，也不允許自己主動後退或上前。她的手指從牆面上收回來，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她的呼吸保持著她己經習慣的那一層深度和頻率，那層變化在她胸腔內壁表面留下了一小片正在持續收縮的暖意，像是一枚正在被她的注意力持續加熱的印記。
沈硯沒有後退。他向側面移動了半步，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枚正在被壓入軌道的金屬片在接觸到接觸點的瞬間改變了自己與地面之間的角度和接觸面，讓自己更穩定地嵌入正在發生的動作中。對方的刀光在那一刻短暫地閃了一下。
然後巷戰開始了。
沈琳琅沒有看清全部細節。她看到的是一片在不斷切換明暗兩種狀態之間快速切換的深色輪廓，聽到的是刀刃與牆體表面接觸時發出的刮擦聲、鞋底在磚石地面上快速移動時發出的摩擦聲。那道深色輪廓與另一道深色輪廓在那片明暗交界處保持著自己的移動軌跡，彼此靠近、遠離、重新校準各自的位置。沈琳琅看到那道光刃在與牆體接觸時擦出一小串極短促的火星，像是某種金屬在高速摩擦中被瞬間加熱到發亮的臨界點，在接觸到空氣的短暫瞬間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然後——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在牆面上之後又滑落到地面上。那道人影的輪廓在路燈的光線中開始倒向地面一側，那道倒下的弧線在沈琳琅的視野中緩慢地走完了一段距離，觸地時發出一聲與之前不同的、更短的悶響。另一道人影在那道倒下的輪廓旁邊站了片刻，然後彎腰從地面上撿起了某樣東西。
沈硯站起來轉過身。他手裡握著那把細長的工具，刀身在路燈下折射出一線冷光，然後被他翻轉過來、合攏、收進了外套口袋裡。他的呼吸比平時略微快一些，頻率像是正在逐漸回落，像一枚剛脫離接觸點的彈簧正在緩慢地收回到自己的平衡位置。
“走。”他低聲說。
沈琳琅從牆壁上首起身。她沒有看地面上那道倒下的輪廓，目光鎖定在沈硯的身後方向。她經過他身邊時注意到的唯一細節是他握著那把刀的指節邊緣有一條細長的紅痕，像是皮膚與某種粗糙表面摩擦後留下的印記，在暗處幾乎與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她的視線在那條痕跡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繼續往前移動。
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她聽到身後傳來方影的聲音——很低，像是緊貼著她的後背邊緣發出的：“他拿走了那人的刀。”
沈琳琅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在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來的節奏。她繼續往前走著，感覺到自己正走在一條不斷分岔、不斷收窄、又不斷展開的路徑上。那道光刃在她身後的口袋裡安靜地躺著，像一枚正在冷卻的標記，邊緣的溫度正在均勻地下降，與周圍的環境溫度趨近同一個讀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