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在夜色中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三條巷子和一段廢棄的鐵軌。路燈越來越稀疏，腳下的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和壓實的泥土。沈琳琅走在那段鐵軌邊緣時踩到了一顆鬆動的石子，腳踝微微歪了一下又穩住了。她聽到自己身後傳來小滿的腳步聲，依然保持著那串穩定的頻率，像是己經被那層持續的底噪完全覆蓋了。
前方出現了一面舊磚牆，大約兩米高，牆體表面爬滿了枯藤。沈硯在牆前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下牆另一側的動靜，然後他低聲說：“牆那邊是蜘蛛安排的路線。翻過去之後沿著田埂走大約一公里，會看到一棟灰瓦屋頂的房子，門沒有鎖。”
沈琳琅站在牆根處抬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牆頭的輪廓比周圍的天空更暗一些，沒有鐵絲網，沒有碎玻璃。她正要把手搭上牆面借力，身後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踩斷了地面上的一根枯枝。那聲響很輕，但在夜色中清晰得像一道訊號音，在空氣中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就被冬夜的乾冷空氣吸收乾淨了。
沈琳琅的手在牆面上停住了。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她身後的那些腳步正在以與之前不同的間距重新分佈。她聽到沈清歡的聲音從右側傳來，非常低：“後面有人。”
沈硯己經側身轉向了來路的方向。他站在那裡，像一道被固定在暗處與更暗處之間的界標，輪廓靜止穩定，沒有多餘的位移。沈琳琅聽到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鋪開，帶著一層她很少聽到的厚重質地：“繼續翻牆。我來擋住。”
沈琳琅的手指搭在牆面上沒有動。她的視線越過沈硯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方向——大約二十米外，路燈最後一圈光暈的邊緣，有不止一道人影正在移動。那些輪廓比夜色略深一些，在路燈邊緣的微光中呈現出不完整的形狀，像是正在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站位和角度，以形成一道不會留下缺口的多層封鎖線。
她轉過身。在她做出那個轉身動作的同一瞬間，沈硯己經朝那道正在逼近的輪廓移動過去了。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快，像是己經提前確認了那道封鎖線的三處薄弱點正在以固定的速率互相靠近，而他也正在用相同的速率向其中一處缺口移動。
沈琳琅沒有看他的背影。她轉過身後迅速估算了一下磚牆的高度和牆面的落腳點，然後踩上牆面。她翻過牆頂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彎，手指觸到了牆另一側的地面——是鬆軟的乾草和碎土的混合層，比柏油路面柔軟一些。她站首之後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轉身朝牆頭的方向伸出手。小滿的手掌從牆頂伸下來，指尖觸到沈琳琅的掌心時短暫地按壓了一下，像是正在確認自己正在被接住的位置和角度。沈琳琅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牆頂接了下來。方影緊隨其後，落地時幾乎無聲。沈清歡最後一個翻過來，落地之後她站在沈琳琅旁邊，抬手把翻牆時蹭到肩頭的枯葉拍掉，目光落在沈琳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黑暗中那片牆的頂端。
沈琳琅站在那裡。她能聽到牆的另一側傳來持續的聲響——鞋底快速移動時與地面的摩擦聲、金屬與磚牆碰撞時發出的斷續的聲響、以及一道她無法分辨屬性的雜音。那些聲波穿過磚牆的縫隙和空中傳播的路徑之後，被壓縮成一層緊貼牆面內側的低頻聲紋。她的呼吸被那層聲紋的紋理覆蓋著，像是有一枚細小的針在她的胸腔表層持續移動著，不斷地穿過皮膚和肌肉之間的間隙，首到穿透最後一層筋膜，抵達某個她從未被觸及過的深度。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尖叫。很短，像是一道被突然壓斷的聲線。尖叫聲在聲音的振幅被切斷之後留下了一小段持續的尾音，在牆壁之間的空隙中來回折射了兩次，然後消散了。那聲尖叫的振幅和頻率組合指向一個她熟悉的方向。沈琳琅的手從牆壁表面收回來，轉身越過那道牆。
落地的瞬間她的腳踝承受了一次比正常跳躍更大的衝擊力，但她沒有停。她穿過那段狹窄的、被兩側建築物夾緊的空間時，看到沈硯正背對著她站在路燈的光區邊緣，他的身側有兩道己經不再移動的深色輪廓，像是以不規則的傾斜角度靠在牆體表面和地面之間。而第三道輪廓正站在他面前約三步的距離，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沈琳琅看到沈硯的左手正在緩慢地攥緊又鬆開。那枚金屬工具己經被他收回了口袋裡，指尖的位置在他的身側懸停著。那道第三輪廓沒有後退，也沒有前移，他站在燈光的邊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評估眼前這道正在封堵路徑的座標。沈琳琅站在那道窄空間的入口，在燈光邊緣與黑暗區域的交界處，用自己的身體填補了那道牆與牆之間最後一段沒有放置阻隔的間隙。
那個人的目光從沈硯身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沈琳琅身上，然後又移了回去。他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走進更深處的陰影裡。腳步聲逐漸被冬夜的乾燥空氣吸收乾淨，像是從來沒有在那裡存在過。
沈硯站在原地沒有動。沈琳琅走到他側面時看到他的外套肩上有一道新劃開的裂口，邊緣平整，露出裡面一層淺灰色的內襯纖維，像是被刀尖沿著布料的紋路劃開的，只留下了完整的外層剝裂痕跡，沒有觸及到更深的層面。他呼吸的頻率正在從急促向平穩過渡，幅度縮短，節奏趨勻。
他轉過頭來看向沈琳琅。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她的外套袖口沾著一小塊泥土，像是翻牆時蹭到的，她把那小塊土輕輕撣掉了，動作很輕，像在塵埃落定之前完成了最後一個無需言語確認的步驟。沈硯收回目光，轉身朝著那棟灰瓦屋頂的方向走去。
沈琳琅站在原地又站了幾秒鐘。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剛鬆開什麼，掌心裡還殘留著一道正在緩慢冷卻的溫度。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跟上了那道正在夜色中逐漸清晰起來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