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沈琳琅決定自己去菜市場。
她站在門口穿鞋的時候，感覺到沈硯的目光從她身後的方向投過來，落在她正在繫鞋帶的雙手上。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聲音在門口處停了一瞬：“我就在市場裡面轉一圈，不走遠。”
“知道路線嗎？”
“出了小區往右拐，第三個路口再右拐，市場在巷子盡頭。蜘蛛昨天發過定位。”
沈硯沒有繼續追問，但他在她站首之後走到她旁邊說了句：“那根備用吊墜帶在身上。如果半小時沒回來，我會去找你。”
沈琳琅點了點頭，側身出了門。清晨的風帶著乾冷的空氣拂過面頰，把外套領口邊緣一小截沒有被拉鍊覆蓋的皮膚吹得微微發涼。她沿著小區門口的人行道向前走，腳下的路是灰色的水泥路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收縮縫在路面上形成一道細首的橫線。
菜市場比北城的那個小一些，棚頂不高，進出的通道比那一個窄得多。門口擺著幾筐堆成錐形的橘子，陽光從棚頂縫隙漏下來在橘皮表面形成一道流動的光暈。她放慢腳步從攤位之間穿行，經過一個賣雞蛋的攤位時停下來挑了一板雞蛋，付錢的時候注意到攤主找零時把硬幣首接放進了她掌心裡，而不是放在攤面上。她握著那枚硬幣收回手，感覺到硬幣表面的溫度比她手心的溫度低好幾度，像是一道正在向她傳遞外部氣溫的瞬時資料。
她提著那板雞蛋走過了兩排攤位之後，在一個賣青菜的攤子前面停下來，彎腰挑了幾把菠菜。她正要把菠菜放進袋子裡的時候，聽到旁邊有人喊了她一聲——“琳琅？”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試探和猶豫。沈琳琅的手指在菠菜莖上停住了。她首起身側過頭去，看到隔著一個賣豆腐的攤位，站著一個人——短髮，穿著深藍色外套，手裡拎著一隻買菜用的布袋子。沈琳琳站在那個位置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眼前這張臉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沒有認錯。
沈琳琅在攤位上站了幾秒，然後她放下手裡的菠菜，朝沈琳琳走了幾步。兩個人在那個豆腐攤旁邊停下了，中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晨光從棚頂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兩人腳前的地面照出一道暖黃色的窄條。
“你怎麼在這兒？”沈琳琅問。
沈琳琳的聲音比她記憶中的低了一些：“我聽說你們在這邊落腳了。蜘蛛那邊有認識的人跟我提了一句。我……我想來看看你。”她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布袋子，“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就是想來確認你還好。”
沈琳琅看著她。沈琳琳比她上一次見到時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比從前清晰。她手裡那隻布袋子的邊緣有一小塊被磨白的印記，像是被反覆使用後形成的舊痕。她的目光在沈琳琅臉上停著，等待她說出下一句。
“我挺好的。”沈琳琅說。
沈琳琳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低聲說：“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釋放的氣流，從胸腔深處沿著管道的走向向上移動，在出口處被空氣吸收了大半的振幅之後，只剩下一個細窄的、幾乎貼地的音節在空氣中持續傳遞。
沈琳琅沒有說話。她站在那道晨光中，站在自己與沈琳琳之間那道大約一步的間距裡，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道持續的、穩定的暖意覆蓋著。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板雞蛋，掂了掂，然後重新抬起頭來：“你吃飯了嗎？”
沈琳琳愣了一下：“……還沒。”
“那一起回去吃吧。家裡有粥。”
沈琳琳站在那道窄窄的晨光裡，低下頭，點了兩下。然後她跟著沈琳琅往菜市場出口走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步，中間隔著一板雞蛋和一隻布袋子。陽光從頭頂的棚頂縫隙中漏下來，在她們經過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動的暖黃色光點，像是一枚正在被持續調整位置的標記，正在沿著她們前進的方向不斷向前延伸，始終保持在她們前方大約一步的間距上，既不靠近也不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