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琳琅推開公寓門的時候，沈硯正坐在客廳的桌邊翻那本筆記本。他的目光從紙頁上抬起，掠過沈琳琅肩頭落在她身後那道正在跟著她跨過門檻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回筆記本上，像是那道目光的接收和確認動作己經在一次完整的掃描週期內完成，不需要第二次回訪。
沈琳琳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那隻布袋子。她環顧了一圈客廳裡的光線和佈局，目光在窗臺那盆綠蘿上停了一下，又在牆角那隻舊帆布包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這道入口空間的多層輪廓掃描，然後低頭把鞋脫了，整齊地放在門口。
“這是沈琳琳。”沈琳琅說，“她過來看看我們。”
小滿從沙發上抬起頭來看了沈琳琳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布料。方影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片刻，然後退回去了。沈清歡的腳步聲從臥室方向傳過來，走到客廳門口時停住了。她站在門框處看著沈琳琳，兩個人隔著一整個客廳的寬度對視了大約三西秒。
“姐。”沈琳琳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一些。她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距離是否可以縮短，那道間距的縮小是否被允許在當前的密度場中發生。
沈清歡從門框處走了過來，穿過客廳的地板，在沈琳琳面前站定。她沒有說“你怎麼來了”，也沒有問“誰告訴你的”。她低頭看了一下沈琳琳手裡那隻布袋子的邊緣，然後伸出手來，把布袋子的提手從她手裡接了過去。
“進來坐吧。”沈清歡說，“飯還沒好。”
沈琳琅走進廚房把雞蛋放好，開啟水龍頭洗了手。水流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在客廳和各個房間之間形成一道持續地填充著寂靜的底噪。沈琳琳在沙發邊緣坐下來，小滿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了一小段空間。
午飯是沈清歡做的。她從冰箱裡拿出昨天買的青菜和豆腐，切好之後下了鍋。熱油與食材接觸時發出持續的滋啦聲響，帶著蔥姜和醬油被加熱後混合的香氣，從廚房的門口持續地飄出來，沿著走廊的走向滲透到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沈琳琅走進廚房站在沈清歡旁邊，接過她遞來的盤子擺好。兩個人站在灶臺前沒有說話，但她們的肩線在同一個水平面上並行著，保持著相同的角度和高度，像是在以同樣的方式承受著來自灶臺熱氣的方向、強度和持續時間。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沈琳琳坐在沈清歡旁邊，面前放著一碗米飯和一碟炒青菜。沈琳琅注意到她拿起筷子的時候手指比平時稍微緊一些，夾菜的速度也比別人慢半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與這桌飯菜之間的間距。她夾了一根青菜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繼續夾第二根。
“好吃。”沈琳琳低聲說。
沈清歡坐在她旁邊，給自己夾了一筷菜，沒有說什麼。窗外的陽光從南窗照進來，在桌面邊緣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帶。沈琳琅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低頭吃飯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平穩地握著筷子。她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豆腐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帶著醬汁的鹹鮮和蔥花的微辣，熱意順著食道一路落到胃底。她慢慢地把那塊豆腐嚼完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感覺到自己的胃正在平穩地接納著那層持續的暖意，把它的溫度和質地一層一層地吸收進它的內部組織里。
沈琳琳吃完飯之後主動把碗筷收去廚房洗了。沈琳琅站在客廳裡聽著廚房傳來的水聲——水流落在碗碟表面然後順著釉面滑落的聲響，碗沿相互碰撞時發出的清脆短音，像是正在被持續記錄的、不斷疊加的、不會消失的索引聲紋。她從門框處經過時看到沈琳琳在水槽邊站著，彎腰的姿勢和她記憶中的某道舊影像相似，像是一段從舊頁面上被裁剪下來之後重新拼接進新頁面中的圖樣。
她走回客廳坐下來，窗臺上的梧桐葉在午後的風中發出持續的沙沙聲。沈琳琅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道沙沙聲覆蓋著，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那層持續的聲響形成同步，像是正在被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邊界納入它的內部，在那道邊界閉合之前找到一個穩定的位置，把自己固定在它應該停留的座標上。她坐在那道光暈的邊緣，看到沈琳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擦乾的碗，把它放回了碗櫃裡。沈琳琅把目光收回來，看到自己膝蓋上有一道從窗戶邊緣漏進來的細窄光帶，正在沿著她的膝蓋邊緣緩慢地移動著，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續展開的頁面，在每一幀中都保持著完整的邊緣和清晰的輪廓，持續地延伸著自身的長度和寬度，首到它抵達它應該抵達的落點位置。
窗外的梧桐葉在風中的持續沙沙聲沒有停歇，像是一段不會關閉的底噪，一段不需要被操作的背景訊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填充著這個房間內所有剩餘的縫隙和角落，把它們一一覆蓋、接合、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