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禾把那張寫著還款日期的紙折了兩折，塞進針線笸籮底下。紙是父親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邊上還留著半行去年買化肥的數目。趙家的人走後，陳桂蘭收拾了半天堂屋，連椅腳沾著的泥都擦了，唯獨不肯看女兒一眼。
到了晌午，她終於忍不住，把淘米水往屋簷下一潑：“你倒是有主意。下個月初十拿十塊錢出來，拿不出來，趙家還不知要怎樣說咱們。”
“我知道日子。”林晚禾正把前一天退回來的圍裙樣品攤在桌上，沿著許嫂用粉筆劃過的地方量尺寸，“娘，你先別洗這塊布，我留著對樣。”
陳桂蘭氣得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她本想罵兩句，瞧見女兒用的是那把磨得發亮的舊剪刀，又把話咽回去。剪刀是她年輕時陪嫁來的，前些年剪過蚊帳，也剪過給建軍做的開襠褲。如今一家人竟指望它掙出十塊錢，想想都荒唐。
黃秀芬抱著建軍從隔壁進來，孩子剛退了熱，趴在她肩上沒什麼精神。她看見桌上的樣品，伸手摸了摸腰帶：“這不是昨天那件？許嫂還沒定下來？”
“說好了今天午後過去。她先找食堂幾個女工問問，能湊多少件算多少件。”林晚禾把圍裙翻過來，指給嫂子看，“這裡得再寬兩指，灶臺前來回走，太窄了兜不住衣裳。她們還說腰帶不能一扯就捲起來。”
黃秀芬沒接話，放下孩子才說：“要是接了活，工錢怎麼算？昨天你說按件給，我想著先問清楚。建軍的藥不能再賒了。”
“算。縫一件給你兩角，春燕做裁剪和鎖邊另算。賣不出去的零碎活，咱們再商量，不能叫你白做。”林晚禾把手裡的粉筆放下，“不過這回若是訂貨，我得先收定錢，布錢不能全拿家裡的墊。”
黃秀芬點了頭。她昨夜跟林建國吵過一回，丈夫嫌她這幾天老往小姑子屋裡跑，耽誤自家的活；她反問他，藥鋪肯不肯收田裡的草根抵錢。吵到最後兩個人誰也沒佔著理。如今聽見工錢有了準數，她才覺得這事能做。
午後的墟場散了大半，糧站門前還停著幾輛運谷的板車。林晚禾和梁春燕走到食堂後門時，許嫂正拿著一把長柄勺往大鋁鍋裡舀水，額前的頭髮全讓汗黏住了。
“來得正好，幫我把門口那筐菜抬進去。”許嫂先沒提圍裙，指著地上兩筐青菜，“我一個人挪不動，老李去搬煤球了。”
兩人把菜抬到灶房邊，許嫂才擦擦手，把她們領進一間堆雜物的小屋。屋裡坐著兩個女工，一個高瘦，一個肩膀寬厚，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許嫂將樣品遞過去，叫她們輪流繫上。
高個女人叫阿琴，腰細，圍裙往身上一套，腰帶繞了兩圈還有剩。她低頭看看，說胸前那一塊倒合適，蹲下擇菜時下襬卻總往膝蓋上堆。另一位姓何，繫到腰上便笑：“我這樣的人，照她的尺寸做，腰帶怕是連結都打不起來。”
林晚禾把本子攤在一隻空米桶上，請她們各自量腰圍和衣長。阿琴覺得怪，問她是不是給人做新衣裳，怎麼一件圍裙也量得這樣仔細。林晚禾沒急著辯解，等何姐把手伸到灶臺邊比劃，才指著她衣袖上的油點說：“圍裙短兩寸，熱油還是落在褲子上。做長了又絆腳，誰穿誰難受。”
許嫂看她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記下來，臉上總算有了些笑模樣：“我們幾個商量過，想先買十二件。隔壁修車鋪那邊還有兩個人要，街口賣豆腐的說給她留四件。加起來十八件。二十件是我昨天隨口估的，你別照那個數買布。”
“十八件裡，有幾件要大號？”林晚禾在本子上寫了個十八，沒急著高興。
許嫂掰著指頭數，阿琴搶著報自己要短些，何姐要腰帶長些。修車鋪那兩件得耐髒，豆腐攤四件希望口袋深一點。等眾人七嘴八舌說完，林晚禾已經寫滿一頁紙，才發現她們要的其實不是一種圍裙。
梁春燕湊過來瞧，眉毛直往上挑。她們原先想的是照樣剪十八片布，排成一溜踩機器便成，如今光尺寸就分出三樣，還有口袋和腰帶的差別。
“先做三種尺寸，顏色有得挑就挑，沒得挑不能硬答應。”林晚禾對許嫂說，“我先按這十八件算布。豆腐攤那四件是誰拿錢，得問清楚；修車鋪的兩件也是一樣。別到時候我做好了，人家又說沒叫你訂。”
許嫂沒惱，反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疊折得皺巴巴的紙：“我就怕這個，叫她們寫了名字。字不會寫的按了手印。食堂的十二件也是我們幾個人自己買，糧站沒批過這筆錢，你們別在外頭說是給公家做的。”
林晚禾接過紙，一張張核對。豆腐攤的四件只有攤主媳婦寫了個姓，後面註明代另外三人拿貨；修車鋪兩件倒寫得清楚。她問許嫂能不能把貨交給各自的人，許嫂搖頭，說大家上工的時間不齊，統一送到食堂後門最省事。
“那收錢也得分清。”林晚禾把紙疊好，“誰訂的，誰先交定錢。您幫忙收，我給您寫一張總單，每個人的錢另記一行。”
許嫂盯著她看了片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姑娘，你這比我在食堂記飯票還仔細。行，我幫你收，收齊了再叫你來拿。不過我們幾個現在手頭緊，不能一人先交一半。”
定價才是難處。前一次試賣的袖套賣六角一副，圍裙用布更多，還要裁口袋、縫腰帶。林晚禾原本打算普通款一元二角，大號和加深口袋的一元三角。許嫂聽完便搖頭，說鎮上裁縫鋪做一條也不過那個價，何況她們是一起買。
“裁縫鋪要等幾天，還得自己帶布。”梁春燕沒忍住插話，“咱們這個價格連布帶工，腰帶鬆了還給改。”
“你別急。”林晚禾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轉向許嫂，“十八件一起做，普通款一元一角，大號和深口袋一元二角。顏色以我買得到的布為準，不能保證每件一樣。腰帶、口袋出了針腳問題，交貨後七天內拿回來改。”
許嫂又去跟兩個女工嘀咕了一陣。阿琴嫌一元一角仍貴，何姐卻說她上個月燒壞一條褲腿，光補布就花了三角。最後許嫂拿著單子出來，定下普通款十件、大號四件、深口袋四件。普通款一元一角，其餘一元二角，總共十九元八角。
“先交三元六角定錢，每件兩角。”林晚禾寫下數，遞給許嫂核對，“餘款十六元二角，交貨時照單收。五天後下午送到這裡，若有尺寸不合，當場改或約好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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