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還等著你還那筆針錢呢。”她低聲說,“若再去借,怕她要罵我。”
“先不借。”林晚禾把本子合上,“明早拿到定錢,再去譚嬸那兒看布。價錢談不攏,就回裁縫鋪買,少賺些也比買一堆爛布強。”
回到家時,林建國正坐在門檻上修鋤頭柄。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他先問妹妹是不是又去了糧站,隨後把目光落到她手裡的本子上。林晚禾把十八件訂單的事說了,黃秀芬從灶房探出頭,聽見總價將近二十元,手裡的鍋鏟都停了一下。
林建國沒有跟著高興,反倒問:“你們做得過來嗎?田裡明後天還得拔草,春燕她家也有活。秀芬白天要看建軍,夜裡踩機器,別把人熬病了。”
黃秀芬聽出丈夫話裡有話,正想頂回去,林晚禾先把本子攤到桌上:“嫂子負責縫主體,一件兩角,十八件做完三元六角。春燕負責裁剪、鎖邊和穿帶,按件一角五分,一共兩元七角。我自己負責買布、驗貨、交貨,餘下的錢再扣布料、針線和機器損耗。”
林建國拿手指在桌上劃拉了幾下:“工錢就六元三角,十九元八角剩十三元五角。布要花幾多?”
“還沒買,不能說死。”林晚禾把兩種布價寫給他看,“照今天問的價,若是用料排得好,大概七八元;若買不到合適的寬幅布,可能更多。現在只收三元六角定錢,明天還得拿自己的錢墊一部分。”
“你自己的錢有幾多?”陳桂蘭端著飯碗進來,問得毫不客氣。
林晚禾把剩下的零錢倒在桌上,一枚枚擺開。前兩天買布、線和修機器花過錢,趕墟又賣出幾副袖套,賬上雖有進有出,真正能拿來週轉的不到兩元。她看見母親的臉色,便知道後頭那句“做什麼生意”又要來了。
果然,陳桂蘭說:“你還欠趙家錢,現在又替別人墊錢。到頭來貨賣不出去,人家有工錢,你拿什麼還債?”
“這回有名單,有定錢,跟趕墟擺攤不一樣。”林晚禾把錢收回布袋,聲音放緩,“不過娘說得也對,做完了不等於錢到手。我會把每個人收了幾多、欠了幾多寫清楚,交貨不結清的,不把東西全給出去。”
黃秀芬聽到這裡,把建軍往丈夫懷裡一塞:“我先說好,工錢得照約定給。若是人家拖著不結,我可以緩兩天,但不能叫我一直等。建軍還得吃藥。”
“該給你的先給。”林晚禾答應得很快,答應完卻覺得肩上更沉。她從前在服裝廠管過車間,最清楚欠工錢會把人心磨成什麼樣。那時她坐在辦公室裡,月底拿表格找財務;如今一張桌子、一臺借來的機器,六元三角都得自己掙出來。
晚飯是番薯粥配鹹菜,陳桂蘭額外蒸了一小碟魚乾,原本想給林有福補身子,老人卻夾了一半到孫子碗裡。飯吃到一半,林有福忽然叫女兒把賬本拿來。他腰傷還沒好,靠著門框坐,手指沾著藥油味,一頁一頁翻得慢。
“趙家的十塊錢,下月初十之前得有。”他在賬本最後一頁寫下日期,又在旁邊畫了一道線,“這是家裡的債。你做生意用的錢另記,別把買布的錢拿去還債,回頭連本都沒了。”
陳桂蘭張了張嘴,想說一家人哪分得這樣清楚,終究沒說。林有福把筆遞給女兒,叫她在另一頁寫下今日的訂單。林晚禾寫到“十八件”時,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忽然想起前世她頭一回當車間主任,也是這樣坐在燈下排工序,第二天才發現少算了鎖邊的工時。
“嫂子,”她抬頭問,“你一天最多能縫幾件?不算照顧建軍的時間,只算真正坐到機器前頭。”
黃秀芬想了想:“先把樣子定好,手順了,一晚上三四件總有。可你那腰帶要來回壓線,不能當成一條直縫算。”
“那先按三件。”林晚禾在紙上畫了五格,頭一格寫試樣,後四格分別填四件、五件、五件、四件。算到最後一格,她發現若有兩件返工,交貨當天就沒有餘地了。
“少排一天,留出來改錯。”林建國不知何時湊過來,拿起筆在最後一格上劃了劃,“我幹活也怕下雨,你這活雖不怕雨,怕機器壞,怕孩子生病,總得留個空。”
林晚禾抬眼看了大哥一眼。他平日總嫌她不安分,這會兒卻比誰都認真。她把最後一格改成驗貨和交貨,前頭幾天的件數往上挪了挪,仍覺得緊,便決定裁剪和縫腰帶分開做,讓春燕白天先把能做的準備好。
第二天一早,許嫂果然把三元六角交到她手裡,錢用舊報紙包著,裡頭還夾了幾枚五分硬幣。許嫂說豆腐攤那四件的錢是攤主媳婦替人墊的,叫她記準,別送錯。林晚禾當著許嫂的面數清,又寫了一張收定錢的字據,留了底稿。
“你還真會寫這些。”許嫂把字據揣好,“我幫你說一句,鎮上做買賣,熟人情面歸情面,賬歸賬。上回我替人帶了兩斤花生油,拖了三個月才把錢要回來。”
“我也怕算不清。”林晚禾笑笑,“這十八件做得好,下回您再有活才肯找我。”
她和春燕拿著錢去了譚嬸的布攤。譚嬸常收裁縫鋪剩下的整匹布頭,攤位擠在賣竹器的人家旁邊,雨天用油布一蓋,晴天才攤開讓人挑。林晚禾要的是耐洗、夠厚、寬度合適的素布,譚嬸卻先拎出一捆顏色鮮亮的碎花料,說年輕姑娘穿著好看。
“做圍裙不是做嫁衣。”梁春燕蹲下翻布,摸到一處硬邦邦的漿痕,悄悄給晚禾使眼色。
譚嬸把那捆碎花布收回去,又從攤底拖出一卷灰藍色的布。上頭一層摸著結實,捲到裡頭卻有點潮,隱隱帶著倉房裡的黴氣。林晚禾將布展開一截,對著光看,經緯倒齊整,邊緣卻有兩處發黃。
“這匹怎麼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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