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春燕把三堆布頭擺上桌面時,林晚禾還在院裡晾紙樣。昨夜下了一場小雨,灰帆布吸了潮氣,摸上去軟軟的,有點溼潤的,此時若不曬透便往舊書包上補,過兩日干了收縮,原本平整的底角也會翹起來。春燕等得不耐煩,拿一截細竹枝撥著布頭,問她鎮上那位老師到底什麼時候來。
“人家只說下午,沒說幾點。”晚禾把紙樣夾在竹竿上,又從母親給的鐵盒裡找出一截粉筆,“先把能用的料分好。厚布放左邊,軟布留著補裡襯,發脆的別混進去。待會兒人家拿了書包來,總不能翻半天才知道手裡有沒有料。”
春燕照著她的話分到第三堆,忽然撿起一塊深藍布,捨不得扔。那是前些日子做圍裙剩下的邊角,顏色好看,背面卻沾過水,布邊已經有些發黃。她說補在書包裡面誰也看不見,晚禾伸手扯了扯,布邊當即裂開一道細口。春燕沒再爭,把它扔進不能用的那堆,只嘟囔做買賣的人連布頭都挑剔。
黃秀芬抱著建軍過來時,梁母正準備去菜地。她見桌上又擺滿了布,先問今天是不是還要佔用機器。晚禾把昨日寫好的工時表拿給她看:上午只裁片和拆線,下午等老師帶來舊包再估價,機器先讓梁母給鄰居補衣裳。若真接下新活,哪天用、用多久,得等她們四個人商量過再定。
梁母看了兩眼,把表放回桌上,說自己認得字不多,別拿一張紙糊弄她。她這臺機器用了十幾年,壞一次便要請陳師傅來,不能光算誰踩了幾個時辰,還得算換針、上油和皮帶磨損。春燕聽見母親當著秀芬的面說這些,臉上有點掛不住,剛想開口,晚禾便說這筆費用本來就該記,只是上回趕工太急,沒來得及把規矩講清。
秀芬坐在門檻邊給建軍擦鼻涕,聽完才說:“我做多少件拿多少工錢,機器的錢從每件活裡先扣,別到月底叫春燕替咱們貼。”梁母看她一眼,臉色緩了些,又說修補活大小不一,不能每隻都扣同樣的錢。晚禾拿出一隻破舊書包,指著上面的兩道線,提議按實際踩機的時間記,零頭先按半個時辰算;手工拆線和裁布另記,月底對賬。
“那你自己的工錢呢?”春燕冷不丁問。晚禾愣了愣,她這些天習慣先把嫂子和春燕的錢留出來,剩下的才算自己掙的,連跑腿、量尺寸和跟人收款都沒單獨記過。她原想說自己不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若以後接十隻二十隻,光跑鎮上就要花去大半日,不能總當那些工夫是白來的。
她把賬本翻到空白頁,寫下裁縫、拆補、跑腿三欄,說明這回先記工時,等做完看利潤能否撐得住,暫時不許誰拿著估出來的錢先花。春燕一聽就笑,說她們才修了兩隻舊包,倒像縣裡開了間大廠。梁母也跟著笑,卻沒再提不準用機器的事,只叮囑下午來的人若一下抱十幾只破包,千萬別頭腦一熱全留下。
吃過午飯,來人比約定的時辰早了半個鐘頭。院門外先響起腳踏車鈴,隨後一位穿淺灰襯衫的中年女人推車進來,車後架上綁著兩隻鼓鼓的麻袋。她姓羅,在鎮東小學教書,聽陳老師說梁家有人會修書包,趁著學校還沒開學,替幾戶學生家長跑這一趟。
羅老師進門先看見滿桌布頭,似乎有些遲疑。她原以為陳老師介紹的是個開了多年的裁縫鋪,沒想到只有一臺舊縫紉機,院裡還晾著孩子的小衣裳。晚禾看出她的顧慮,沒有忙著解釋自己做過多少件圍裙,只請她把書包放到桌上,一隻只拆開看看,能修的才報價,修不了的當場說清楚。
麻袋裡一共裝了九隻書包。羅老師從兜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紙上寫著孩子的名字和家長交代的話,有的要求換揹帶,有的只想補底,有的還特地寫著不許花超過五角錢。她把紙遞給晚禾,先說明這不是學校統一採購,也沒有公家的錢,都是家長託她帶來的。若要修,價錢得讓家長認可,不能她一個老師拍板。
晚禾聽見這話,反而鬆了口氣。她最怕的就是有人拿一句“學校要的”壓她們趕工,最後又找不到人結賬。她請羅老師坐下,自己和秀芬一人拿一隻檢查,春燕在旁邊照著名單編號。第一隻只是肩帶開線,布面還結實,拆開舊線重壓兩道便行;第二隻底角磨穿,得補一塊厚布;第三隻卻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硬,翻蓋上長著淺淺的黴點。
春燕拿起第三隻,往鼻子前湊了湊,立即皺眉:“這隻怎麼有股酸味?”羅老師有些難為情,說孩子家裡住得低窪,前陣子屋裡進水,書包和被褥一同泡了。家長捨不得丟,曬過兩回還是這個樣子。晚禾把書包翻到裡面,發現內襯的線一扯就斷,底板也碎成了幾塊,若只補外面,看著能背,裝上幾本書卻未必撐得住。
“這只不建議修。”她把書包放到一旁,先把理由說給羅老師聽,“不是我嫌活麻煩,裡外的布都傷了,換底、換襯、換肩帶,花的錢快夠重新做一隻。修完還不能保證它不在別處裂開。”羅老師皺眉,說家長在紙上寫了最多四角,恐怕買新的更難。晚禾沒有馬上改口,只說若家長願意帶來結實的舊布,她們可以估做一隻簡易布袋的工錢,比在爛底子上補來補去實在。
第四隻、第五隻檢查得快些。到了第六隻,秀芬忽然叫晚禾來看。那是一隻軍綠色的舊包,肩帶被人用細麻繩接過,接頭打得死緊,翻蓋上的扣子卻是新換的。羅老師說這孩子上學走山路,母親擔心肩帶再斷,特地要求縫得越牢越好。晚禾試著提了提,發現包底沒壞,倒是兩條肩帶長短不一,孩子若一直揹著,肩膀容易一高一低。
她在紙上寫了“換兩條肩帶,舊扣保留”,又問孩子多高。羅老師說自己教的班多,記得那孩子瘦,卻說不準肩寬。晚禾便在旁邊加了“需試背”,說明不見孩子只能先拆舊帶,不能把新帶縫死。羅老師聽得認真,索性拿鉛筆把幾個孩子的住處也補在名單上,說下午回鎮裡時可以讓家長來量尺寸,免得她們做好又拆。
九隻看完,能直接修的只有四隻,另有三隻需要家長帶孩子來試背或確認換料,一隻建議改做簡易布袋,還有一隻缺了大半塊包底,若按原樣補,價錢不划算。春燕在旁邊算了算,臉上的興奮慢慢退下去。她本以為九隻包就是九筆生意,結果看完一圈,連能馬上開工的都不到一半。
羅老師卻覺得她們辦事仔細。她原先問過鎮上一家裁縫鋪,對方只說拿來看看,連孩子的名字都沒記。她見晚禾把每隻書包的損壞處、建議做法和估價寫在一張紙上,便問能不能把那張紙帶回去給家長看。晚禾說可以,但今天還不能留下全部書包,尤其是需要確認的幾隻,先讓家長看過價錢,再決定修不修。
“你不怕他們看完去別家?”羅老師笑著問。晚禾把那隻發黴的書包重新裝回麻袋,想起當初兩件圍裙被臨時退貨,笑得有點無奈:“怕也沒用。先說清楚,至少人家不會覺得我修到一半才抬價。真去別家修了,我也少賠一份布料。”羅老師點點頭,把四隻確定要修的留在桌上,另五隻帶走,答應明後日替她們問清家長的意思。
臨走前,她又提了一個要求:四隻包最好在開學前三天交齊,家長好讓孩子試背,不合適還有時間改。晚禾看了一眼日曆,距離那個日子還有六天。她沒立刻應下,先問其中兩隻需不需要補防水布。羅老師說家長只要求耐用,沒有人指望舊書包不沾雨。她這才按工序算了算時間,答應四隻可以做,但若臨時發現裡面還有爛布,會先託人傳話,不擅自加錢。
羅老師從口袋裡拿出四戶人家交的訂金,數目不多,卻按名字分在四個紙包裡。晚禾一一核對,給她寫了四張收條,又把每隻包上縫了一小截帶編號的白布,免得做完認錯。羅老師收好紙條,騎車出門時還回頭說,陳老師誇她們修補認真,她原先只當是熟人客氣,今日倒明白幾分。
人走後,春燕把四隻書包排成一行,拿著那張估價單看了又看。她說自己剛才差點答應九隻全接,幸好晚禾先問清楚。秀芬卻提醒她,四隻也不能掉以輕心,其中兩隻要拆肩帶,拆壞了原布就得另找料補。梁母端來涼茶,聽她們算工時,忽然問:“你們都說要在開學前三天交,家裡那幾件改衣裳怎麼辦?我可先跟人約了日子。”
晚禾這才想起,早晨說好機器先讓梁母用,下午一忙,差點把這條忘了。她把四隻書包分成兩批:今日先手工拆線、洗淨能洗的布邊,明日午後踩機,後日讓秀芬做加固;梁母約好的改衣裳照舊排在前面。春燕問這樣會不會趕不及,晚禾說若照表做還有一天餘量,萬一哪隻拆開後發現問題,也不至於拖到最後一夜。
秀芬把建軍哄睡,坐下來拆第一隻肩帶。那隻包的舊線已經發黑,針眼裡夾著泥,拆一寸就得用錐子挑半天。她原先覺得修補比做新包省事,拆到一半才知道省的是新布,費的卻是手上工夫。春燕見她眉頭越皺越緊,趕緊拿過另一隻,才拆兩道線便紮了指尖,血珠沾到布邊,嚇得她把包往桌上一扔。
晚禾拿乾淨布替她壓住傷口,先把沾血的布邊拆掉,免得交貨時留印子。春燕又疼又懊惱,嚷著這筆活若只掙幾角,她以後寧願做新書包。晚禾沒笑她,拿出早晨寫的工時表,把拆線、裁補丁、踩機、驗貨分別記下,說明這四隻做完就能知道哪種修補最費時,下回報價不能只看壞了多大一個洞。
傍晚,林建國挑水回來,見院裡一排舊書包,站在門口愣了片刻,問是不是全村孩子都把破包送來了。春燕正為扎破手指生氣,沒好氣地說鎮東小學送來九隻,她們只敢留下四隻。建國聽完反倒誇她們有數,說自己今日替人問改衣裳的活,碰上一位要做兩件成人棉背心的,布料願意自帶,工錢卻壓得很低,他沒敢替妹妹答應。
“沒答應就對了。”晚禾給大哥倒水,又問那人想幾時拿。建國說最好三天內,晚禾看了一眼桌上的四隻舊包,搖頭說這幾日接不了。建國有些意外,問她不是正缺錢還趙家剩下的七十元嗎。她把今日的工時表遞過去,說欠債是欠債,若為了接新活把已經收訂金的四隻包拖了,下一回就沒人敢先給她錢。
建國看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半晌才說自己明白了,明日去回絕那戶人家,順便問問能不能把交期往後挪。晚禾叫他別隻顧著幫她跑腿,地裡的活也得顧,建國笑她如今說話像家裡的長輩,放下水桶就去灶房找飯吃。陳桂蘭聽見兄妹倆商量生意,沒插嘴,只把女兒那份飯蓋在鍋裡,等她拆完手裡的線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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