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大號書包還差最後一道包邊,陳老師約好下午送來的兩隻舊書包,卻在晌午前就到了梁家。來的是兩個孩子,一個抱著布袋,一個把書包夾在胳膊底下,站在院門口不肯往裡走。陳老師推著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隻舊網兜,見林晚禾從屋裡出來,先說自己來早了,怕下午學校開會走不開,便趁午休把孩子帶過來。
晚禾把裁好的大號書包收進布袋,騰出桌面,請他們進屋。兩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年紀小些的把書包抱得更緊。陳老師說,一個叫阿勝,一個叫小梅,家裡已經知道修補的事,錢也讓他們帶了,只是想先問清要花多少。小梅的書包底破了,阿勝那隻更麻煩,揹帶根部斷開,包底還讓雨水泡得發硬。
春燕從灶房端出兩碗水,見兩個孩子都盯著自己腳上的泥,便把院裡的矮凳搬過來,叫他們先坐。阿勝不肯喝水,說還得趕回學校抄黑板報。晚禾也不留人,先拆開他那隻書包的翻蓋,發現裡面墊著的紙板已經發黴,針腳倒還牢靠。她問這書包用了多久,阿勝說是哥哥留下來的,哥哥如今去鎮上做學徒,書包在他手裡又背了兩年。
“那你哥哥可真能背。”春燕翻看磨得發亮的肩帶,忍不住感嘆。阿勝聽出她不是嫌棄,臉上才有點笑意,忙說哥哥以前背得更重,連算盤都往裡塞。晚禾摸了摸揹帶斷開的地方,心裡已有數,卻沒立刻報價,先把底板抽出來給陳老師看:舊紙板得換,爛掉的布邊也得剪掉,若只把斷口縫回去,雨天再淋一次還會開。
小梅那隻書包看著比阿勝的整齊,破口卻在包底轉角,恰好是最吃力的地方。她說母親已經用針補過三回,每回撐不了半個月,家裡這才託老師帶她來。晚禾問她平時裝幾本書,小梅從布袋裡取出課本和一隻鋁飯盒,一樣樣放到桌上。春燕看著那隻飯盒,才明白為什麼補丁總從底角裂開,孩子上學走的那段土路,顛一路就得磨一路。
晚禾把兩隻書包分別畫了簡圖,寫上該換的布和工時。阿勝那隻得用新布補底,揹帶根部加兩道交叉線,估計要比小梅的貴些;小梅的只需拆開舊補丁,換一塊夠厚的護角。她把價錢說出來,特意讓陳老師也聽清,問孩子們能不能回家商量。阿勝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說母親只給了這些,少一角,問能不能先欠著。
春燕正想說一角算不得什麼,晚禾卻把錢推回去,讓他先收好。“今天只看包,不收錢。你回去問你娘,若願意用家裡的舊厚布補底,可以省些料錢;若想用新布,我把價錢寫在紙上,你拿回去給她看。”她沒把欠錢的事當著小梅反覆說,只把兩種辦法都寫明白。阿勝攥著紙條,抬頭問若用舊布,會不會補兩天就壞。晚禾說得看布料,太薄、太酥的她不會用,真不能省的地方就不能省。
陳老師聽完,神色鬆了些。他原以為晚禾看在自己介紹生意的份上,會一口答應給孩子們便宜修好,沒想到她連哪處能省、哪處不能省都分得明白。他讓兩個孩子先回學校,自己留下來等她把書包檢查完,順便問一句:若以後班裡還有類似的舊包,能不能集中帶來,讓家長自己選修不修。
“可以看,但別先替我答應幾日交。”晚禾把兩隻書包分別裝好,“每隻壞的地方不同,價錢和時間都得當面講。老師替我們傳話,已經費心,收錢的事還是讓家長來。”陳老師笑著說她比學校管賬的還謹慎,隨後又問,能不能把修補價格的大概範圍寫一張紙,貼在教室後頭,讓有需要的家長來問。
春燕一聽便來了精神,立刻從抽屜裡翻出紙,想寫上“修書包,包結實”幾個大字。晚禾把“包結實”三個字劃掉,改成“舊書包修補,先看損壞再報價”。春燕嫌這行字一點不響亮,陳老師卻說這樣清楚,誰也不會以為兩角錢就能把爛成篩子的包修得跟新的一樣。臨走前,他還借走了阿勝那張報價紙,說等家長看過,明早再捎口信來。
人走後,梁母把兩隻舊書包拎起來掂了掂,問晚禾何家的大號怎麼辦。她們答應明日交貨,今天上午卻只縫了一半,下午若全用來拆舊包,明日怕又要熬夜。春燕趕緊說舊包是老師介紹的,拖不得,何家那邊晚一天應當不會計較。晚禾沒同意,拿出訂貨單讓她看上頭寫的日期,何家已經交過訂金,不能因為來了新活就把老主顧往後推。
她把下午的活重新排了一遍。先做何家的大號,秀芬來後替她壓肩帶,春燕負責裁舊包需要的護角;兩隻舊包暫時只拆壞的地方,等家長回話再動新料。梁母看她們把桌子分成兩邊,叮囑別把舊包上帶泥的布和新書包混放。晚禾找了只舊竹籃專門盛拆下來的破布,春燕又用粉筆在桌邊寫了個“舊”字,寫完自己都笑了。
黃秀芬過來時,懷裡抱著剛睡醒的建軍,孩子一見縫紉機便要往前撲。她把孩子交給建國,坐下翻看何家的紙樣,問肩帶為何比阿榮那隻長那麼多。晚禾說何家的孩子個子高,昨日下午已經來試過,揹帶間距和包底都改了,不能照小號放大一圈便算完。秀芬聽完不再多問,先拿廢布試了兩道線,再把正式的肩帶壓上去。
做到一半,春燕從竹籃裡翻出阿勝書包上的舊釦子,發現扣舌竟然還是好的,只是被泥糊住。她拿小刷子蘸水洗淨,又在石頭上磨去一點鏽,釦子便能重新扣緊。晚禾看見,叫她把釦子單獨放好,等家長來時說清楚舊件能繼續用,不必多收一份材料錢。春燕舉著釦子得意,說她如今也能替人省錢,梁母在門外聽見,笑罵她先別得意,手上那條新肩帶還沒鎖邊。
何家的大號書包終於在天黑前做好。晚禾照著上回的辦法,把課本和包好的磚放進去,自己揹著在巷子裡走了一圈。大號包底更寬,重物一偏,肩帶便往一側滑。她回屋重新調整兩邊的長度,叫建國也試了試。建國肩寬,背起來沒毛病,晚禾反而更不放心,決定明早讓何家的孩子當面背一趟,不能拿大人的肩膀替孩子驗貨。
第二日,何家母子果然按約來了。孩子叫何小川,比阿榮高半個頭,性子卻靦腆,母親問什麼都只說“還好”。晚禾讓他揹著書包繞院子走,走到門口時又叫他蹲下撿一塊石頭。小川照做,書包往前滑了一下,腰帶位置的布蹭著後背。他低聲說平日上學要過一條小溝,揹著包跳過去時也是這樣。晚禾聽見,立刻把兩條肩帶往裡收了些,另加一小段固定帶,叫他再試。
小川第二回揹著書包走出巷口,回來時終於肯主動說話:“這樣就不晃了。”何母摸著包底的加固布,問以後若磨破了,能不能拿來補。晚禾說可以看,能補就按修補算,不能補也會說清楚。何母當場結了尾款,又說隔壁有個孩子想要紅色的,問她們能不能做。春燕聽見“紅色”便想起布鋪裡那捲鮮亮的料,剛要答應,晚禾已經先問孩子多大、準備什麼時候用,以及家裡是否願意先看樣布。
何母說那家人還沒想好,只是託她順嘴問問。晚禾便把樣布的事記下,沒有寫進訂單。何母走後,春燕嘆氣,說有些人只要多問一句,晚禾就恨不得拿出半本賬簿。晚禾笑著把何家的收據夾好,反問她上回譚嬸那批受潮的布是誰在院裡晾了兩天。春燕想起自己拆線拆得眼花,便不再催她接紅書包。
晌午前,阿勝的母親來了。她帶來一塊舊工作服上拆下的厚布,洗得發白,布紋卻還密實,邊角有幾處油漬。她把布放在桌上,先問能不能用,再問若用自家的布,修包到底收幾角。晚禾拿起布對著日光看了看,又沿著布紋使勁扯了兩下,告訴她中間的布還結實,油漬的地方得裁掉,夠補包底和揹帶根部。
阿勝母親鬆了口氣,隨即又為那幾角工錢猶豫。她說孩子爹最近沒多少活,家裡還得買課本,若不是舊包實在背不住,寧可讓阿勝再湊合一學期。晚禾沒有把價錢一口降到底,只把要做的工序指給她看,問能不能把換扣子的活省掉,舊扣洗乾淨繼續用,工錢便能少一點。阿勝母親聽完點頭,終於把錢和舊布一起留下,約好兩日後來取。
小梅的母親卻到傍晚才來。她先在門口看了看梁家的院子,才從圍裙兜裡摸出一塊藍布,說是小梅外婆以前做衣服剩下的,捨不得扔,如今拿來補書包剛好。春燕接過來一摸,布面細軟,做衣服倒舒服,拿來補包底卻撐不住。她怕人家聽了不高興,猶豫著沒說,晚禾便把一小塊舊包底放在藍布上,給對方看磨損的位置。
“這塊布補上去,孩子背幾回可能又磨穿。若您捨不得買新布,可以拿它做裡襯,外頭還是用厚布。”晚禾說完,把兩種做法的價錢都寫在紙上。小梅母親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選了外頭用新厚布、裡頭用自家藍布的辦法。她說藍布是老人留下的,孩子背在身上,也算留個念想,晚禾便沒有再勸她換掉。
兩隻舊包的活這才真正定下來。春燕把阿勝那隻拆得只剩半個底,拆到揹帶根部時,發現裡面原來還縫著一小片舊麻布,已經爛得一碰就碎。她把麻布攤在掌心,半天沒說話,最後小聲嘀咕,難怪孩子揹著走兩步就掉。晚禾讓她別把舊包拆得太散,能保留的舊針腳就留著,否則補一處壞三處,工錢再高也做不完。
下午縫阿勝的包底時,機器卻突然發出一聲輕響,針杆停在厚布中間。春燕嚇得立刻松腳,晚禾掀起壓腳一看,針尖已經彎了。她沒有硬扳,把布慢慢退出來,換上備用的粗針,先用手轉輪子試了幾圈。梁母在一旁看著,提醒厚布交疊處別一次塞太多層,不然舊機器遲早經不起折騰。晚禾點頭,把原先想壓在一起的四層布改成錯開接縫,才重新踩下踏板。
做完阿勝那隻,天色已暗。晚禾把舊課本裝進去,又加了兩塊磚,叫春燕揹著繞院子走。春燕嫌包太舊,不願背出門,晚禾便自己背上,走到村口的石橋再折回來。回來時,揹帶根部的交叉線仍牢,包底也沒往下墜,只是舊翻蓋邊緣被磨得捲起。她拿小剪刀修去毛邊,又加了一道壓線,才算放心。
小梅的書包次日上午才做。藍布裡襯縫進去以後,原本灰撲撲的舊包竟顯得清爽了些。春燕看著兩隻修好的書包並排掛在門後,忍不住說這活雖然掙得少,倒比做新包還費腦筋。晚禾把用過的材料一項項記下,算出兩隻舊包合起來留下的錢確實不多,卻省去了買整段布的本錢,也讓她們摸清了幾種最常壞的地方。
陳老師來取包時,帶了兩個孩子和各自的家長。阿勝先把書包裝滿,揹著在院裡跳了兩下,見揹帶沒斷,笑得露出一顆缺了角的門牙。小梅把藍布裡襯翻出來給母親看,母親摸著那塊布,沒說什麼,只把約好的錢交給晚禾。陳老師在一旁看著,問她們往後若每週固定挑半日替孩子修包,能不能把價格和交貨日寫清楚,省得家長一個個來回問。
春燕眼睛一亮,差點當場答應每週都來。晚禾先問老師大概有多少孩子需要修,又說得看梁家的機器哪天方便,家裡農活也不能全撂下。陳老師沒有催,只說開學前這段日子可能多些,等開了學,未必每週都有活。他建議她們先試兩個墟日,修得過來再定長期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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