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遞到面前的時候,蘇晚卿正在數桌布上的暗紋。
那暗紋是纏枝蓮,繡在象牙白的提花布上,不湊近看只當是布紋的微差。她用指尖在膝上虛虛描著花瓣的走向,一朵,兩朵,數到第七朵時,酒杯到了。
不是怯場,是老習慣。把注意力壓在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上,人就不容易慌。這些年寄人籬下,她練出來的本事就這一樣:在滿廳的目光裡,把自己縮成一件傢俱。
這場家宴,是替蘇氏文創新品上市辦的慶功宴。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光落在鎏金餐具上,晃得人眼暈。來的都是商界熟面孔,衣香鬢影,笑語盈盈。蘇晚卿坐在長桌最末端的邊角位,椅背半擋著她的身影。名義上她是蘇家二小姐,可誰都清楚,這位沒了媽的姑娘,在蘇家的地位比體面點的傭人強不了多少。
她穿了身淺杏色連衣裙,三年前的舊料子,軟是軟,卻早沒了光澤。裙襬側邊去年磨破了一道口子,是她自己照著記憶裡媽媽的針法補的,針腳細得像髮絲,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來。她指尖輕輕捻過那道針腳,目光落在窗外晚櫻上,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袖口內側,那枚媽媽留下的和田玉扣貼著皮膚,涼涼的。媽媽走後,只有這枚玉扣一首陪著她。今晚她把它藏在袖底,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的。
廳裡有人在說笑。她聽著那些笑聲,沒有一道是衝她這邊的,從來也沒有。這樣正好,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些,像本就不該在那兒。
蘇曼妮是踩著剛才那段笑聲走過來的。她先和主位上的柳玉茹交換了一個眼神,才端著酒拐到廳尾。蘇晚卿把這一眼收進眼底,手指在桌布上停了停。她早知道今晚逃不過這一齣,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快得連爸爸都沒來得及把目光從酒杯上挪開。
“晚卿妹妹。”
蘇曼妮端著一杯勃艮第紅酒站在她面前,藕粉色的高定旗袍,腕上的鐲子換成了新的。她把酒杯又往前送了半寸,酒液晃了晃,險些潑出來:“長輩們都在主位坐著呢。你年紀最小,最懂規矩,替姐姐敬各位叔伯一杯,不過分吧?”
話說得漂亮,刀子全藏在裡頭。滿桌的人都清楚,蘇家這位二小姐三年沒上過正經宴席,連敬酒的次序都未必說得全。
周圍幾道探究的目光聚了過來,帶著看戲的意味。有人舉著酒杯沒喝,就等下一幕。
蘇晚卿抬起臉,嘴角彎了彎,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怯生生的笑:“姐姐說笑了,我哪會敬酒。要不這杯我替姐姐端著?”
蘇曼妮的笑僵了一瞬。她要的不是她端著,是她接過去,然後在滿桌長輩面前出醜。可這話挑得明,蘇晚卿把球輕輕送了回來,誰也沒得罪,卻誰也不肯接。
主位上,柳玉茹端著白瓷蓋碗,眼皮都沒抬:“曼妮,別鬧你妹妹。晚卿沒見過這種場面,仔細嚇著她。”
一句解圍,把她上不了檯面西個字釘死了。幾位長輩笑了笑,低頭喝茶,沒有人接話。
柳玉茹這人,從不親手做髒事。刁難由蘇曼妮或傭人出面,她只打圓場,圓得滴水不漏,還落個寬厚。蘇晚卿在蘇家八年,早摸透了這套路數。
坐在主位側後方的爸爸蘇振邦,隔著半張長桌。他今晚一首在陪幾位銀行界的老總說話,從進門到現在,目光一次都沒有落到小女兒身上,就像她根本不在這間廳裡。蘇晚卿餘光掃過他的側臉,他正舉著杯子和人碰,笑得很穩。那隻握杯的手,她小時候記得是暖的,會揉著她的發頂說慢些長。她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那朵纏枝蓮上停了一停,沒再往那邊看。
蘇晚卿站起來,伸手去接杯子。
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看見了兩處動靜。蘇曼妮的手腕在暗暗使勁,要往她這邊撞;一隻細高跟鞋的鞋尖,正無聲無息地探向她的腳腕。
這一下要是挨實了,她會連人帶酒撲出去,摔在滿堂賓客面前。
心跳漏了半拍。她卻像沒站穩似的,膝蓋一軟,肩膀輕輕一晃,大半杯紅酒潑在了自己的裙襬上,深紅的酒漬在淺杏色的舊料子上洇開,像一朵開壞了的花。
酒是涼的,順著裙料往下墜,貼在腿上,又澀又沉。她沒去擦,只是慌忙低頭:“對不起,我沒拿穩……”
蘇曼妮準備好了的力道全落了空。她盯著那顆低垂的腦袋,一口氣堵在胸口,總不能當眾質問你怎麼不被我絆倒,只能把指甲掐進掌心,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
“毛手毛腳。”柳玉茹放下蓋碗,語氣淡淡,“去換衣服吧,別在這兒丟人了。”
“是。”蘇晚卿欠了欠身。
宴席的話題很快翻篇。柳玉茹笑著起身,舉杯朗聲宣佈:“下個月,蘇氏和商會聯合辦一場工藝展。曼妮會作為蘇繡第六代傳人正式亮相。清顏走了這麼多年,蘇家的針,總算有人接了。”
柳玉茹說這句話時,眼角掃過蘇晚卿空著的座位,像在確認一件早就擺好的位置有沒有人爭。清顏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飄飄的,像撣掉袖口的一粒灰。蘇晚卿站在廳尾,聽見自己的名字被繞開,聽見媽媽的名字被拿來給旁人鋪路。她沒作聲,指尖把膝上的纏枝蓮又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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