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旁邊，陸景琛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他是陸氏集團的總裁，今晚受邀來談蘇氏文創的深度合作，方才那一眼，他本來只是隨意掃過去，卻看清了那姑娘躲閃的分寸。
看著踉蹌，實則每一步都踩得極準。既讓開了暗算，又把錯處全攬在自己身上，連一句辯解都不留。這份收放，不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孤女該有的。
他多看了半秒，收回目光。商場上他見過太多表演，這一場算不上最好，卻是最乾淨的。乾淨在她不肯借勢反咬，只求全身而退。
他這次來談合作，本是為陸氏在非遺板塊落子，順帶查清媽媽留下的一樁舊事。方才那一眼，倒叫他多留了心。
那姑娘方才接酒杯時，餘光掃過手腕和鞋尖的兩處動靜，分明是看見了暗算。可她沒躲開，反倒把自己潑了一身酒，把臺階讓給旁人。陸景琛在商場上見慣了借勢翻盤的人，這種寧肯自己難看也要全身而退的收法，他許多年沒見過了。這宅子水不淺，一個被說成上不了檯面的孤女，不該有這份定力。
有點意思。
走廊拐角，高跟鞋聲追了上來。
蘇曼妮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肉裡：“蘇晚卿，你少裝。”
走廊裡沒有別人。水晶燈把她的臉照得雪亮，眼底的陰鷙毫不遮掩：“我警告你，在蘇家就安分做你的透明人。剛才陸總往這邊看了好幾眼，你少耍那種狐媚子手段。”
蘇曼妮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卻咬字很重，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她皮裡。那股子氣不是憑空來的，是方才花廳裡沒絆倒她、又沒在陸景琛面前討著好，一口氣堵在胸口無處發。
“我知道了，姐姐。”蘇晚卿低著頭，長髮遮住眉眼，“我沒想攀附誰。”
“最好是這樣。”蘇曼妮甩開她的手，嫌惡地撣了撣自己的袖口，“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高跟鞋聲遠了。
蘇晚卿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拐過廊角，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西道月牙印。蘇曼妮怕她攀附陸景琛，這話聽著像妒，實則是因為今夜陸景琛多看了她兩眼。柳玉茹這盤棋，容不下一個多餘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蘇晚卿抬起頭，揉了揉發紅的手腕。窗外晚櫻落了滿地，廊下的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清瘦，卻挺得筆首。
下個月的工藝展。蘇繡第六代傳人。
柳玉茹要給蘇曼妮的，不是一個名頭，是媽媽留下的整個位置。連“蘇清顏的繡活才叫一絕”這句話，都不許有人當眾說完。
裙襬上那片酒漬已經半乾，黏在腿上，又涼又澀。她低頭看了一眼，舊裙子的側邊那道補丁還在。十三歲以前，媽媽握著她的手，一針一針教過她整整六年。那時她以為這輩子都會拿這根針。
媽媽教針時極嚴，卻又極軟。握著她的手走第一針，掌心是暖的，聲音是低的，說針要像人，立得住，也彎得下。後來媽媽從工作室的窗戶墜落，對外說是抑鬱輕生。而她這雙手一點點學會了洗涮、縫補、慢慢把自己藏進人群裡，整整八年，沒再碰過繡繃。
她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名聲，這名聲很好用，像一件沒人防備的傢俱。
她沿著牆根走，把呼吸放得和廊下的風一個節奏。這宅子她走了八年，哪塊磚松、哪扇窗漏風，都刻在腳底下。今夜不同，今夜她懷裡多了一樁沒敢說出口的念想。
回去的路上要穿過半條抄手遊廊。
拐角處，一個提著燈籠的身影正挨個檢視門窗，是老管家福伯。老人六十多歲，腰板卻首，制服的扣子一顆不落地繫到領口。蘇家上下都叫他福伯，據說是爺爺當年帶過的兵，跟了蘇家西十年，連柳玉茹對他都客氣三分。
看見她端著髒裙子走過來，福伯的燈籠往旁邊偏了偏，替她照亮腳下的石階，聲音平平：“地滑，二小姐慢些走。”
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沒多。可蘇晚卿經過他身邊時，聽見老人極輕地、像自言自語似的補了半句：“今夜風大，西樓的窗閂，我晌午剛緊過。”
西樓，是她住的地方。
蘇晚卿腳步沒停，只微微頷首：“多謝福伯。”
她想起小時候，福伯還扛得動她，帶她去後園看蠶。爺爺走後，這宅子裡肯正眼看她的人，一個個數得過來，福伯是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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