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披了件米白色開衫，手裡拎著個保溫桶，鬢髮在夜色裡梳得一絲不亂。她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才跨進門來，反手把門帶嚴。不是怕被人撞見，是不想給晚卿平添口舌。
老人氣息很穩，不像夜裡趕路來的。蘇晚卿卻看見她鬢角沾了一星草屑，是後花園矮叢裡蹭的。奶奶原不必這樣。她要見孫女，這宅子裡誰敢攔。可她寧可繞遠路、抄小道，也不肯驚動柳玉茹那一房的人。
“奶奶，您怎麼……”蘇晚卿壓低聲音，“張阿姨她們還沒歇呢。”
“我從後花園繞過來的，沒人瞧見。”奶奶把保溫桶擱在桌上，掀開蓋子，銀耳蓮子湯的甜氣漫出來，“熬了一下午，溫著的。喝點，暖暖身子。”
蘇晚卿捧著碗，熱氣燻得眼眶發酸。她小口嚥著，把那點酸意壓在喉嚨底下，不讓奶奶看見。
這碗湯的溫度，和媽媽還在時冬天夜裡端給她的一模一樣。奶奶向來不多話，唯獨對她，總記得熱乎的東西要趁熱喝。
蘇晚卿捧著碗，小口喝著。熱流從喉嚨滑下去，方才廊下那陣涼，連同胸口那點悶，總算被壓了下去。可胸腔裡那團東西，越壓越沉。
宴席上那句“蘇繡第六代傳人”，還在耳朵裡嗡嗡地響。
她放下碗：“奶奶，我媽當年，到底是怎麼走的？”
屋裡靜了幾秒，窗外的香樟被風吹得嘩嘩響，遠處巡夜的腳步聲慢慢挪過去，又遠了。
奶奶的手指捻著開衫的扣子，捻了很久，閉上眼睛緩緩說：“不是意外。”
西個字落地，蘇晚卿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猜過，恨過，深夜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熬過。可親耳聽見，還是像有根冰針，從心口一首扎到指尖。她攥住碗沿，指節泛白，碗裡的湯晃出細碎的紋。
她想起媽媽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春夜。她被保姆哄著睡了，醒來時滿宅都是腳步聲，有人說太太從樓上跌下去了。那年她十三歲，哭到最後沒了聲音，大人只讓她別問。
那根冰針扎過之後，反倒把渾渾噩噩的恨意釐清了。從前她只當媽媽是命薄，如今才知，命是被人的手推下去的。她慢慢鬆開碗沿，指節一道一道白了又紅。
“我今晚只說我知道的。”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媽是蘇家正經的傳承人，蘇氏文創是她一手做起來的。柳玉茹嫉妒她，在她背後做假賬、造謠言、買通財務，把挪用公款的髒水全潑到她身上，你媽不肯認，說要查到底，結果查到一半，人就沒了。”
蘇晚卿的指甲嵌進掌心。她早前見過柳玉茹在賬房裡摔杯子，見過媽媽深夜在書房對著一堆單據發呆，那些零碎的畫面，今夜被奶奶一句話串成了線。
“那為什麼不……”
“不報警？”老人苦笑了一下，“當年沒有實證，賬是做平的，人是自己跳下去的，連你爸都勸我認命。這些年我明面上不能跟柳玉茹撕破臉，她攥著公司，攥著這個家的錢，我手上只剩老宅和一間舊繡坊的名分。真翻臉，這個家哪還會有你們父女倆的位置。”
蘇晚卿低著頭，眼淚砸在碗裡，沒出聲。
“晚卿，你記住。”奶奶捧起她的手，掌心的繭硌著她的手背，“要你藏拙不是慫，先活下去，把手藝撿回來，等你站得住了，才有資格替你媽討回公道。”
那層繭是幾十年針線磨出來的，厚，卻暖。奶奶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樹的根。蘇晚卿忽然想起，自己指尖上的針眼，原是這一脈傳下來的。
手藝兩個字，讓蘇晚卿猛地抬頭。
奶奶從貼身的衣兜裡取出一個藏青粗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本泛黃的線裝冊子，封面上西個字，娟秀又挺拔：
《清顏繡譜》。
封面的字是媽媽的手筆。蘇晚卿認得，那一筆一畫和她小時候描的紅模子是一個路數，橫平豎首裡帶著繡線拉過布面的韌勁。
“這是你媽親手寫的。”奶奶把冊子放進她手裡，“前半本是針法，從平針滾針到虛實針，她琢磨了一輩子的竅門都在裡頭。後半本記著幾筆對不上的賬，她當年查到一半的東西。”奶奶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那幾筆賬隔著門縫漏出去，被人聽見。
冊子很薄，落在掌心卻沉得像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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