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她，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媽走的那天晚上，往我屋裡送過一趟東西，說是給晚卿留個念想。我這些年總想，她是不是早就覺出什麼了。”
“留的什麼？”
奶奶擺擺手，沒有回頭：“等你針法過了虛實針那一關，我帶你去取。東西放在哪兒，現在說了你也不懂，你媽的規矩，得懂針的人才能拿。”
門輕輕合上，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
蘇晚卿在門後站了很久，廊外，奶奶的腳步聲一步步遠了，輕得像怕驚著誰。她把額頭抵在門板上，眼睛酸了一陣，又忍回去。今夜之前，她只當媽媽的死是一樁說不清的舊賬，今夜之後那樁賬有了名字，也有了分量。
她把門反鎖好，坐回書桌前，擰亮檯燈。檯燈的光暈鋪開，她先把指尖在褲腿上蹭了蹭，怕汗漬洇了紙頁，才把冊子捧到燈下。
暖黃的光落在紙頁上。媽媽的開篇第一句，不是針法：
“繡者先定心，心定則針穩。”
她的指尖順著那行字，慢慢描了一遍，像小時候，牽著媽媽的手。
媽媽寫這句時，筆鋒是穩的。蘇晚卿小時候嫌它老套，總背不下來，媽媽也不惱，只說等你手亂了，自然就信了，今夜她信了。
她一頁頁看下去，看到平針那頁時，呼吸頓了一下。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後來添的：
“晚卿七歲，平針己能走首線，手穩，勝我幼時。”
批註旁邊，還畫了個極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陽。
蘇晚卿盯著那個太陽看了很久，那是她小時候的習慣，每繡完一段，就偷偷在媽媽的手稿邊角畫一個太陽，畫完還假裝不是自己畫的。
媽媽全都留著，一筆一筆留著。
她那時候總嫌畫太陽麻煩，媽媽卻每次都笑著由她。如今那幾個歪扭的小圈，比任何印章都真。
再往後翻，虛實針那章的頁尾又有一行，字跡已經透出疲憊：“虛實三層，最忌心急。教晚卿，須待其十歲後。”可媽媽總覺得她心性未定，說再等等，等她坐得住。等到她十三歲，人就沒有了。
她指尖撫過那行疲憊的字，媽媽寫它時，大約已經知道時日不多，卻還惦記著她的虛實針要等十歲後。原來有些課，媽媽是預備教一輩子的。
蘇晚卿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才極輕地翻過去，像怕驚醒了什麼。
冊子後半本，是幾筆對不上的賬目摘要。數字、日期、經手人，媽媽用繡娘記針法的工整勁兒，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卻沒有結論，只有一句被劃掉又重寫的話：“再核一遍。若有不測，此冊交予晚卿。”
她把每一組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三月的賬目短了一筆，經手人寫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名字；七月的絲線對不上數，落款是柳玉茹身邊的管事。這些不是針法，是媽媽用繡孃的仔細，一條條替自己留的證詞。
有一筆七月的支出，數目不大，卻反覆改過三次。蘇晚卿不懂賬，可她懂針，針腳改三回，必是心裡不踏實。媽媽不踏實的那筆，恰恰是最該查的。
蘇晚卿合上冊子，把它貼在胸口壓了一會兒，才起身搬開牆角的舊梳妝檯。
那是媽媽的遺物，最底層抽屜的底板是活的，有個夾層，她小時候偶然發現，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繡譜放進去，底板復位，上面壓幾本書和一箇舊針線盒。
做完這些，她沒有立刻睡。夜還長，她捨不得睡。八年沒碰過針，今夜重新捏起，像是把斷了的那截線，又接上了。
她從針線盒裡取出針，又從舊裙子上剪下一小塊乾淨的緞面，繃在隨手找的竹圈上，穿了線，就著檯燈落下一針。
她想試試，六年是不是真的還在手上。
第一針下去，線拉得太緊，緞面立刻皺起一道。第二針，針腳歪了，長短不齊。第三針，指尖一滑，針尖扎進指腹，血珠冒出來，落在素白的緞面上，像一顆小小的硃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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