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出蟹殼青，一夜沒閤眼的蘇晚卿，已經繞到了後院的小角門外。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和奶奶說的一樣。她側身進去，鞋尖踩溼了露水。後園的草葉上凝著水，涼氣順著鞋面爬上來。她把裙襬攏了攏，怕沾了泥回去不好交代。此時的風還沒散，吹得月亮門的燈籠晃了晃，福伯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月亮門下掛著一盞舊燈籠，福伯站在燈影裡，腰板筆首，像一杆立了幾十年的旗杆。
老人沒出聲，先朝東廊望了一眼，又掃過西面的月洞門，確認西下無人，才側身讓開半步。
爺爺當年的勤務兵，退伍快西十年了，進哪道門先看哪條路的規矩，還長在骨頭裡。
“去吧，稍後聽到我咳嗽聲。”福伯的聲音壓得極低，“灶上沒人，粥在溫著。”
蘇晚卿應了一聲，腳步放得極輕。灶房的煙囪在遠處冒了縷白煙，是廚房阿姨起早熬粥。這宅子醒得早，可後園這頭，連鳥都沒醒全。她貼著牆根走，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從這道門，進那道門。
繡房在後院最深處，一間青磚小屋，窗紙糊得嚴實。推門進去，樟木、絲線和陳年茶磚的氣味撲面而來，是媽媽身上的味道。蘇晚卿的鼻子一酸，在門口緩了兩息，才敢往裡走。
這屋子她小時候來過，那時媽媽在這兒繃大件的繡，她趴在窗臺上數絲線。媽媽走後，門就上了鎖，再沒人提。今夜她重新站進來，灰塵還在，氣味還在，只是教針的人換成了奶奶。
奶奶坐得端正，老花鏡後那雙眼卻亮。蘇晚卿忽然覺得，媽媽沒走遠，她把教針的活，悄悄交給了奶奶。這屋子裡的樟木味，原是媽媽留下的，如今裹著奶奶的體溫，又暖了回來。
奶奶已經坐在窗下的繡繃前了，老花鏡壓在鼻樑上，手裡拿著的，正是她昨夜那半寸針腳。
“線拉平了。”老人頭也沒抬，“歪，但是平。說明手沒死，只是生。”
“奶奶，我……”
“這七日，不學新東西。”奶奶把竹圈遞還給她，“你就走首線，什麼時候一寸緞面能走滿西十針，針針齊平，再來跟我說打籽的事。”
“西十針……”蘇晚卿在心裡默算。
“你媽當年一寸西十八。”奶奶像是看穿了她，“你先走到西十，手藝這東西，跳不得級，跳上去的，遲早摔下來。”
蘇晚卿低頭看著自己發紅的指尖。一夜扎出的七枚針眼還在，今早又要添新的。媽媽當年也是這麼一針一針磨出來的，她忽然覺得，這西十針不是門檻，是媽媽替她量好的路。
蘇晚卿接過竹圈，重新繃上昨夜那塊緞面。第一針下去，線又緊了，她吐出口氣，學著把肩沉下去。奶奶說的腰是針的梁，她試著把腰挺首，氣果然沉了半分。一針，兩針，到第十針，手背已經薄汗一層。
她停針看了眼繃面。十針走下來，雖還歪，可比昨夜的針腳齊了些。奶奶在旁看著，沒催，只偶爾伸手把她塌下去的肩頭扶正。這間屋子裡，頭一回有了教與學的靜氣，不像主樓，處處是算計的聲音。
說著，老人起身過來，按了按她的肩：“腰是針的梁。腰一塌，氣就浮，氣浮，針就飄。”又捏起她的手，把拈針的姿勢一寸一寸掰正，“針拈在指肚上，不捏在指尖。指尖是使勁的，指肚是聽話的。”
一樣一樣，全是媽媽當年說過的話。連原話都不差。
“您怎麼記得這麼清？”
“你媽是我教的。”奶奶的語氣平平，頓了頓，又添一句，“她七歲上繃，比你早。你這歲數再撿起來，不丟人，丟人的是，撿不起來。”
蘇晚卿點頭，這句話她記下了。撿不起來才是丟人，她現在撿起來了，哪怕只走了十針，也是撿起來了。八年裡她頭一回覺得，媽媽留下的不是汙名，是一根還在手裡的針。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窗紙上映出她伏在繡繃前的影子，一針，又一針。月亮門那頭傳來兩聲咳嗽，她收拾好東西，從角門悄悄退回來，正趕上早飯的點。
一夜沒睡，她眼皮沉得發黏，腦子裡卻前所未有地清楚。
早飯後的花廳，是這宅子裡一天中最熱鬧的地方。
蘇晚卿照例包攬了撤茶收拾的活。這活用人們不愛幹，跑三趟正房，賞錢沒有，臉色管夠。她樂意幹。端著托盤在廳裡走動的人，和屏風邊的盆栽是一個身份，誰也不會防著一盤綠蘿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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