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鎮東街躺著十七個傷者，沒有一個人喊疼。
顧小跑踏進鎮門時，一個鐵匠正坐在路邊縫自己的手。針從掌心穿過去，他連眉頭都沒皺，只嫌線頭打結，低頭拿牙去咬。
秦小滿一把扣住他手腕。
“松針。”
“小傷。”鐵匠抬頭笑，嘴唇卻白得發青，“百鍊塢的止痛散好用，抹上就不疼。”
他右手虎口裂到見骨，血卻只在傷口邊緣凝成一層灰膜。灰膜一張一合，像有東西在下面呼吸。
秦小滿沒有撕膜。她取出銀針，從傷口外側輕輕一碰。
鐵匠整條手臂忽然向前甩去。
他腳邊那柄鑄錘同時彈起，錘頭直砸秦小滿後腦。
顧小跑左手接住秦小滿肩膀，把她往旁邊一帶。兩隻手都裹著新藥布，左掌還留著黑色鐵箍燙出的水泡，碰到她藥箱便疼得一縮。他抓不了錘柄，只能抬膝撞中木柄。
鑄錘在半空轉了一圈，砸進街邊藥筐。
藥草飛得到處都是。
鐵匠仍在笑：“你看，不疼。”
下一刻，他眼睛一翻，整個人向前栽倒。
秦小滿抱住他，銀針連落三處。灰膜下積著的血終於湧出來，把她袖口一下染紅。
“不是不疼。”她聲音冷得像井水，“是疼不出來。”
同行隊的內門第一頓飯到底沒吃上。
傳訊小劍被壓進鐵匣後，嚴教習只來得及把一塊任務木牌丟給他們。六人坐上宗門專跑急任務的風馱車，半日趕完百里山路；到鎮外斷路處，才把藥箱背下來。柳半閒右腕吊在胸前，仍堅持帶路。他說百鍊塢那三十七件留過廢器記錄或返修記錄的法器，有十件經過他的手；火靈兒問他是不是捨不得，柳半閒說捨不得歸捨不得，該砸時先砸貴的，免得便宜貨跟著學壞。
如今東街兩邊，全是學壞的法器。
一柄菜刀在砧板上自己剁肉；一面銅鏡追著磨鏡老婦往牆上撞；三根裁衣針拖著長線，在屋簷下穿來穿去。最遠處的藥鋪門緊閉，門板後不時響起刀劍撞擊聲。
火靈兒剛要過去，顧小雨先指向街心。
“地上有人。”
十七名傷者橫在石路兩側，有人腿被劍劃開，有人手腕被器索勒紫，還有個七八歲的孩子抱著膝蓋。鎮民把他們擺得很整齊，卻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呻吟。每一處傷口都封著相同的灰膜。
“止痛散是誰發的？”秦小滿問。
柳半閒撿起一隻空藥包。包角印著百鍊塢的火紋，封口卻粘著他們在舊傀儡通道見過的軟灰蠟。
“塢裡出的藥只治燒傷，不封血。”
抱膝的孩子忽然抬頭：“我沒哭。”
他大概以為這是一件值得誇的事，臉上甚至有點得意。可膝蓋下方裂著一道半掌長的口子，灰膜已經把褲布黏進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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