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岑婆婆能自己走到藥田了。
她仍要拄拐，遇見溼冷天，膝蓋便疼得厲害。秦小滿每日只替她用兩枚回春針，不敢貪多。木氣沿針身送進去，比普通銀針承得穩，老人繃緊的小腿漸漸鬆開，能踩實地面，寒傷卻沒有憑空消失。
頭一次不用人扶著走過門檻，岑婆婆站在廊下很久。
秦小滿蹲在她腳邊，正收針。老人忽然伸手，在她發上輕輕按了一下，按得她抬起頭。
“去吃飯。”老人道。
秦小滿應了一聲，針匣擱進藥簍，走到半路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她想回頭再看，那隻手已扶回柺杖，岑婆婆正罵藥童把一盆怕曬的苗擺在太陽底下。
日子熱鬧起來，回春院空過的那幾間廂房漸漸住滿。
顧小跑也在忙。兩枚石鱗蟒妖丹賣出去一枚，另一枚留給岑婆婆煉固元丹，剔淨妖氣後，成丹分到幾人手裡，吃下去仍得一日一日吐納，丹藥不會替人修行。蟒鱗換成了新藥料和靈石，烏坤留下的毒物封存，能賣的兵器與藥材也換過一次錢。買藥、付房錢過後，眾人的袋子並沒有重新空掉。
火靈兒買了一隻小丹爐。
她第一次試煉養骨散，把爐蓋頂飛到了周嬸屋頂。周嬸抱著鍋鏟趕出來，火靈兒已經飛身上房，把蓋撿回來，連帶那兩片鬆掉的瓦一起按好。
“蓋子沒砸著人。”她說。
“砸著了你還能站在房上說？”
顧小跑蹲在藥田邊笑，下一刻被火靈兒點名去搗藥。她的藥方問過岑婆婆，火候卻得自己熬。連著幾天，顧小跑一走近便能聞到焦味，後來那股焦味慢慢淡去，爐裡終於倒出一小碟細黃的藥散。
火靈兒拿一根乾淨竹籤挑了一點，遞給岑婆婆。
老人嘗過，呸的一聲吐掉。
“苦得像熬鞋底。”
火靈兒臉都繃住了。
“但藥性還在。”老人又說。
顧小跑險些笑出聲，見火靈兒抬手，趕緊把碗端過來：“能用就好。”
火靈兒盯著他喝下第一碗。他喝到最後，嘴裡苦得發木，把碗倒過來給她看，她的臉色才鬆開，低頭將剩下的藥散細細裝瓶。
後來他真覺得，右肩在冷天裡沒有從前那麼酸。
修煉漸漸佔了他們大半日子。孟秋白在後坡闢出一小塊地養劍，顧小雨忙完藥田，會去挪動四周的小陣旗，替她擋住過夜的溼風。冷月天沒亮就上坡，回來時劍身帶著一層薄霜，飯吃到一半，還在想著山石前那一劍。
顧小跑跟嚴教習練刀，收刀、挑斬、近身，反覆練得手掌發熱，再獨自坐到屋後吐納。永珍刀安靜地橫在膝間，五條靈根卻並不肯因為他有了一把好刀，就忽然寬起來。
別人納入一股氣，他得讓五股依次走完。金氣多了，木氣走得澀；土氣急了，水氣又得緩下來。有時候整夜過去，他睜眼望見窗紙變白，體內也不過多出一點能留下的靈力。
他給自己買過一瓶更好的丹。
吃過頭一粒，他坐了整整一天，背後汗溼一片，丹裡溫和的藥力在五條狹窄氣路里擠著走，顧小跑不敢催急，白白漏掉不少。剩下的丹，他沒再賭，一粒分作兩次，老老實實多花幾日。
老白知道他急。
可玉里的人不能替他撐開經脈，顧小跑也沒去問“有沒有快些的”。他抱著刀走到坡上，照著昨日沒收穩的地方再練，刀尖落得比前一日準，那一點長進好歹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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