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靈兒瞧了半天，笑得坐不穩，叫來顧小雨看那條敢打她哥的魚。張浩然從院裡探出頭，聽完，追問究竟是第幾條，非要吃一塊嚐嚐，彷彿這魚的肉也該比別的兇一點。
那晚秦小滿煮了魚湯，孟秋白從裡頭挑出一根細刺，放到顧小跑碗邊。
“收著。”
“做什麼？”
“再有人問，拿出來給他看。”
顧小跑差點將湯噴出去。
吃過飯，他把玉牌放回程沐手裡。還想再借，卻又知道別人也要看，話到了嘴邊，轉成一句什麼時候空。他沒將自己今日那一刀吹得很大，只說水氣能跟著刀多走一段了，等到人多的地方，還不敢這麼放。
程沐翻過玉牌，給他指了一處不起眼的邊紋。
那裡面還留著幾段握刀人的自述，大半是行過什麼水域，在哪一處練到天黑。顧小跑之前只顧盯著最威風的那一刀，沒在意這些。他重新探進去，片刻後，眼前出現一個溼透的人，坐在江邊將鞋裡的水往外倒。
鞋底破了，倒完仍漏。
顧小跑默默看了好一會兒，退出來時，摸了摸自己的鞋。鞋還結實，只是水泡得重，放在門前能淌出一小攤。
他把它們擺到火靈兒的凳子旁。
火靈兒瞧見，立刻用槍尾將其中一隻撥開。
“佔我的太陽。”
“明天才曬。”
“那也別擱這麼近。”
後來的一個月，顧小跑大半時候都去上游。柳長生幾日來一次，彼此遠遠點個頭，各幹各的。山裡下過一場雨，溪水漲了，原來能站的淺灘被沒去，顧小跑只能退到岸上，隔著翻卷的水流練刀。
一刀出去，水浪吞掉了他那點光。
再回去時，他仍去了那裡。
有一天黃昏，柳長生的網連撒了三回，提起來都只有幾根水草。雨後的魚貼著對岸石縫走，離網口老遠，柳長生收起網，叫顧小跑別再下水，把最後一群也嚇跑。
顧小跑站在上游，想起挨魚尾那日自己答應過要把魚往網裡趕。他沒往魚群裡劈，只把刀貼著石邊送出去。水光很薄，從魚群外側掠過，溪水偏了一點，幾條銀魚掉頭遊向岸邊。
柳長生看準了位置撒網。網落下去，他先是一喜，很快又皺眉：“你往我腳邊趕做什麼？”
顧小跑低頭一看，魚群擦著柳長生的靴子鑽過，網只兜住了兩條。他蹲在岸上笑了半天，柳長生將其中一條塞給他，叫他明日再來，把水光往外多送一尺。
那條魚不大，拿回去卻夠他顯擺一晚。顧小跑把刀收進鞘裡，掂了掂魚，心想下一回總不能還讓柳長生賠本。
此後柳長生偶爾會替他留兩條魚。顧小跑把白石澗帶回的藥一點點用下去，夜裡練氣，白日到溪邊揮刀。天熱時魚群貼著石底，入秋後又往深水遊，他總能從柳長生的網邊認出季節，卻不敢說自己這一刀比昨日強了多少。
直到一場秋雨，把上游兩岸的泥衝進溪裡。
柳長生的網兜住了半截朽木，繩結勒在掌心，幾條魚在渾水裡亂撞。顧小跑趕到時，柳長生正用另一隻手去解繩；木頭一翻，連人帶網都往急流裡拽。顧小跑從岸石上躍下，刀背撞開壓向柳長生肩頭的樹杈，左手攥住網繩。腳底的石頭被水磨得滑，他一腳踩空，腰撞在岸沿，刀卻沒有松。
先前那道水勁只夠斬開一股溪流。此刻他把刀橫在柳長生身前，身後漲起的水壓得手臂發沉，丹田裡的靈液卻一股接著一股湧來。金氣護住刃口，土氣沉進腳下，水氣沿刀背向外鋪開；細弱的木氣經過胸前時，他疼得吸了口涼氣，仍將那口氣送了過去。火氣最後掠過腕骨，整條繃緊的網繩在刀下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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