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些,李歲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愧疚自責的心思堵得他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他是跟著桉叔跑出西北,這些族人卻被貶為奴,留在鹽州幹苦力活,稍有不順會被外面兇悍的監吏訓斥,甚至有時候吃上頓沒下頓。而他呢,在外面逃了八年,時至今日才回來報仇。
難怪尹在雲看不起他。這些年,尹在雲看著自己去花樓找唐渡喝酒,墮入影閣去殺人,卻沒一件事是來西北報仇的,尹在雲該多失望。
要是腿腳沒壞,尹在雲怕是恨不得起身掐死自己吧。
他到今日才徹底明白尹在云為何和他漸行漸遠,為何說他大不如從前?放著族人受苦,卻無動於衷,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聽到身後粗重的呼吸,林讓塵偏過身子,抓住李歲聿的手。
李歲聿勉強找到一些力氣,他硬生生迫使自己別過頭去,從溫熱的手心裡抽出來,示意林讓塵繼續。
確認親緣屬實,林讓塵方才徹底卸下官員審話的外殼,語氣坦誠:“我今日借巡查鹽務為幌子,並非問責你們。我是想查當年李氏塢堡的冤案。如今杜涼構陷通蕃偽證我已掌握。只要你願意做證人……”
聽到後半句,溫阿婉臉色大變,本能地往後退。
“不、不不……”
林讓塵蹙眉,生怕她害怕得跑出去,急聲懇切道:“你多年隱忍受苦,如今不必再懼權貴報復。只管據實陳述當年始末,錄下口供畫押,我會拼死保全你與剩下族人,為李氏全族討回沉冤。”
溫阿婉眼圈發紅,牙關發抖,哆嗦道:“不,我不信!要翻案,為何早不來問!我不信,你們肯定是杜涼的人!”
林讓塵不敢逼急她,輕聲安撫道:“是朝廷的不對。但在前幾年,要翻案實在是寸步難行,如今朝廷盯準西北,勢要收權。只要你肯把當年的事說清楚,你便能脫離奴籍,做回你的李家娘子。”
溫阿婉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嘴角噙著冷意:“說得好聽。我為何要信你們?如果翻案沒成功,你們這些做官的,仗著祖蔭門第,頂多就是罰俸祿!我們呢,我們已經沒有家了,沒有可依靠的,卻為不切實際的幻想,把命賭上去嗎?”
“說什麼做回李家娘子,你看我如今這樣,還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嗎?真做回去,不知多少人看我笑話……”
林讓塵的話被堵住,他能理解溫阿婉的顧慮,在這種地方幹了八年,被監吏視為牲畜。八年的日子太長了,他們早就失望了。
溫阿婉沒說錯一點,林讓塵輕聲嘆息,反身去看李歲聿的狀態如何,向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李歲聿用力地咬唇,借痛意維持鎮定。他看向李阿婉,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喚道:“阿婉姐。”
熟悉的聲音鑽入耳裡,溫阿婉全身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想著,你是李定的侄媳,應當認得他。”林讓塵適當地插進一句話,消掉溫阿婉最後一點疑慮。
李歲聿抿抿唇,他抬手要卸掉假面,手碰到那條縫隙時,心裡卻升起了深深的恐懼。他害怕看見溫阿婉的神情,害怕李氏族人的怨恨。
但這是他該承受的。
假面被撕下,溫阿婉望著那張與記憶中相似又不同的臉,淚水打溼眼眶。
她止不住地發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對不住,阿婉姐。”
話音剛落,溫阿婉淚水滑落臉頰,快步衝進李歲聿懷裡。
“莫郎!”
懷中的人肩背發顫,哭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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