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讓塵肩頭披著一領暗紋綾錦披袍,剛從戶部衙門出來,就被風雪吹走一身暖意。僕從連忙打起傘,遮住郎君的頭頂寒雪。
望著天空灑下來的鵝毛雪,林讓塵吹出一口白氣,試圖驅散手指的冰涼。
“我是不是應該寫信讓阿宴開春再來永安?”林讓塵自言自語,“永安太冷了。”
但話是這麼說,回府後還是一封信沒寫。他實在太想念遠在西北的李歲聿了,何況他有一籮筐的糟心事要和李歲聿訴說。
他心底惴惴不安,不住思索李歲聿得知真相後的模樣。這件事連日來縈繞在心頭,他總會不由自主地腦補對方的神情。
各樣念頭翻湧不休,怎麼也靜不下來。林讓塵手肘支在案上撐著頭,就這麼在暖閣靜坐了一個時辰。
他只能先繞開這個難解的題,去想淮西的事。如今淮西吳陽病重,只要吳陽一死,朝廷就會派新官前去赴任。如果能成,或許不用大動干戈,就能從內拔除。但不太可能,吳陽死了,淮西就要反了。
除非,朝廷願意繼續授留後給吳家人。
林讓塵想到這個,更是自嘲地搖搖頭。先生他們就是為了根除淮西隱患設局。連當初吳誠去世,吳陽授留後也是迫不得已。當時吳陽已經拿到攝節度副使的職權,吳誠的兒子被殺,吳陽趁朝廷在征討北方節度,向朝廷索要名分,朝廷戰事吃緊,難以支撐兩面作戰,只能妥協承認。
可如今時移勢易,朝廷絕不會再容許吳家人繼續把持淮西兵權。
這場戰,不知又要打多久。
……
天色沉沉,蔡州城外驛館內氣氛焦灼。
朝廷使團連日登門吳府,屢次請求入內探視吳陽病情,卻被府中人百般阻攔,始終不得踏入半步。
使節站在窗前,眉頭緊鎖,低聲與身邊屬官商議:“吳府說辭前後矛盾,處處遮掩,我三番五次想要去面見吳節度,都被府里人用藉口擋回。如果吳陽當真病重,何至於連朝廷使臣都不讓相見?此事實在蹊蹺。”
一旁佐官嘆息:“郎君,吳府手握重兵,守備森嚴。我們遠道而來,手中無兵,硬闖不得,繼續僵持下去,只怕也是白白耗費時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時之間竟想不出對策。
一名錄事上前,提議道:“使君,屬下有法子。白日往來人多,極易暴露。等到深夜,屬下獨自繞行探查吳府後院,暗中窺查。”
使節轉頭看向他,驚訝於他的勇敢,面露猶疑:“不可……吳元季心性陰鷙,後院雖然不設明哨,但肯定遍佈暗衛。你私自潛入,一旦敗露,恐怕性命難保!”
“如今朝野疑慮重重,真相不明,我等空手而歸,便是失職。”王硯抬眼,語氣堅定無畏,“屬下自知輕重,絕不貿然滋事。還望使君應允!”
幾番懇切勸說,使節萬般無奈,只得再三叮囑他務必保全性命,稍有異動立刻撤離。
夜色徹底吞噬蔡州城。
黑雲遮月,整座吳府沉在一片死寂的陰翳裡,連巡夜兵卒的梆子聲都敲得稀稀落落。晚風裹著冬日的寒涼,刺骨鑽膚,吹得院牆荒草簌簌亂響。
王硯藉著老樹虯枝的支撐,悄無聲息翻過高牆。
剛一落地,他就感覺到一股徹骨的陰冷瞬間裹住身體。
空氣中縈繞著一股極怪異的氣息,混雜著陳舊香灰與陰冷潮氣,仔細去聞,還有一絲草藥味。他突然感覺胸口發堵,脊背莫名陣陣發麻。
他強壓心底寒意,順著牆根緩步前移,越往深處,陰氣越重,周遭的光線也愈發暗沉。
庭院最深處,孤零零立著一間偏僻廂房,木門虛掩,縫隙裡溢位一縷微弱搖曳的燭火。在這荒院中,實在突兀得有點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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