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七分，超市的冷光燈下，林晚推著購物車停在生鮮區。
她的指尖剛觸碰到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藍莓——陳默昨晚提過想拌酸奶——視線卻毫無徵兆地被不遠處一個背影攫住了。
白襯衫。
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棉質白襯衫，在超市過於明亮的燈光下，晃出一片刺眼的光暈。那人的身形修長，微微俯身在冰櫃前挑選著什麼，後頸的線條利落乾淨，短髮在頸後修剪得整齊。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購物車輪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林晚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血液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凍結。她的呼吸卡在喉嚨裡，鼻腔裡彷彿瞬間湧入了多年前梧桐樹下潮溼的青草氣，混雜著少年身上乾淨的肥皂香。
“沈……”
名字在唇齒間滾了半圈，硬生生被咬碎。
那人直起身，轉過身來——一張完全陌生的、平庸的中年男人的臉，手裡拎著一袋速凍餃子，茫然地瞥了她一眼，推著車走開了。
世界的聲音重新湧回耳朵裡：超市廣播促銷資訊、孩子的哭鬧、手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嘈雜。
林晚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砸著，一下，又一下，砸得她肋骨發疼。她緩緩收回手，發現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輕顫。藍莓盒子從貨架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深紫色的果實滾了一地，像一串散落的、不合時宜的念珠。
“女士，需要幫忙嗎？”穿著紅色圍裙的店員快步走過來。
“……不用。”林晚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自己來。”
她蹲下身，一顆一顆撿起那些沾了塵土的藍莓。冰櫃的冷氣嘶嘶地噴在她後頸上，激起一片細密的寒意。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貨架，深呼吸。
不過是件白襯衫。
不過是一個相似的背影。
不過是一場持續了八年的、荒謬的應激反應。
她推著車走向收銀臺，動作機械。掃碼器的滴滴聲裡，她看見自己映在收銀臺擋板上的臉：二十八歲，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眼神平靜——一個標準的、體面的都市職業女性形象。
沒有人看得出，剛才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轟然坍塌，又迅速被重建。
只是重建得倉促，留下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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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陳默準時推開家門。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天工作後的輕微疲憊。
林晚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往玻璃杯裡倒水。水流聲嘩嘩，她沒聽見開門聲，直到陳默走到她身後，很自然地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做什麼好吃的了？”他問，呼吸拂過她耳畔。
林晚手一抖。
玻璃杯從她指尖滑脫，在米白色大理石臺面上翻滾，水潑濺出來，瞬間洇溼了攤在上面的淺灰色亞麻桌布。水跡迅速擴散，像一朵突兀的、不規則的灰色花朵，在精心佈置的晚餐桌上猙獰地綻放。
“……抱歉。”林晚怔怔地看著那片水漬，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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