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早晨，是被陳默母親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催醒的。
鈴聲執著地響到第三遍，陳默才從睡夢中掙扎著接起，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媽……嗯，知道了……十一點前到……好，路上買。”
結束通話電話，臥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窗簾緊閉，光線昏暗，但空氣中已經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屬於週末家庭聚餐的壓力。
林晚其實早就醒了。在電話鈴響起第一聲時，她的意識就已從淺眠中浮出水面，只是閉著眼，一動不動地躺著，聽著陳默和他母親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我媽說燉了黨參雞湯，特意給你補氣血。”陳默坐起身，揉了揉頭髮，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但林晚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看向她，“起床吧？還得去超市買點水果。”
林晚“嗯”了一聲，掀開被子。晨間的涼意讓她瑟縮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兩人之間那冰冷而僵硬的沉默，以及那縷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的雪松香氣。陳默後來沒有再提，甚至早上醒來時，還像往常一樣對她笑了笑，問她睡得好不好。
可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溫和的笑容底下，是否藏著她看不見的審視和疑慮？林晚不敢深想。
週末的城市交通難得順暢，但車內的氣氛卻比擁堵時更加凝滯。陳默專注地開著車，偶爾說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林晚則一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他們像兩個配合默契的演員，粉飾著昨夜裂痕初現的舞臺。
陳默父母住在城中一個別墅區，車子拐進別墅區時，林晚便覺著窗外的綠意濃得有些壓抑。公婆的別墅在最裡頭，遠遠望見那棟灰白色的房子，方正而沉默，像是把自己裹得很緊。院門開著，她進去時，婆婆正蹲在花圃邊剪月季的枯枝，聽見動靜只抬了抬眼皮，說了句“來了”，又低頭忙手裡的活兒。那聲招呼淡得像白水，和落在青磚上的陽光一樣，沒什麼溫度。
別墅的院子其實收拾得很精緻——石子路鋪得整整齊齊，草坪剪得短而平整，幾株玉蘭也修剪成了規矩的球形。可這份精緻反倒讓她有些不自在。廊下襬著一套藤編桌椅，桌上乾乾淨淨，連杯茶都沒給她備。公公從屋裡探出頭來，笑了笑說“快進屋坐”，聲音卻在婆婆一聲輕咳裡收了回去，只訕訕地又縮回了廚房。
她進了門，換了鞋，把帶來的水果放在玄關的案几上。那案几擦得鋥亮，擺著一隻青瓷花瓶，插著幾枝白色的蝴蝶蘭，高潔得近乎冷淡。婆婆跟進來，看了一眼那袋水果，說了句“擱廚房吧”，語氣裡聽不出歡迎，也不見嫌棄，彷彿她只是個送快遞的。客廳很大，落地窗透進來的光把每件傢俱都照得清清楚楚——皮沙發、實木茶几、牆上掛著的山水畫，一切都妥帖而沉默，卻沒有任何一處為她的到來做過改變。沙發上沒有多擺一個靠墊，茶几上也沒有多放一隻杯子。她站在那裡，竟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坐。
窗外，後院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動不動地壓在地面上，幾隻麻雀在草坪上跳了跳，又撲稜稜飛走了，留下一整院的寂靜。
院子裡種著枇杷樹和桂花，這個時節，桂花已謝，只餘下深綠色的葉片。
“怎麼才來？湯都快燉幹了！”陳母嗓門洪亮，帶著習慣性的埋怨和掌控感，目光先掃過兒子，隨即落在林晚身上，上下打量，“晚晚臉色怎麼不太好？又熬夜加班了？跟你們說了多少次，年輕時候不注意，以後要孩子都費勁！”
“媽——”陳默無奈地打斷，拎起水果和禮品，“路上有點堵！”
陳母兀自唸叨，“結婚都三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和你爸那些老朋友，孫子都會打醬油了……”
這些話像背景音一樣，每週重複，林晚早已麻木。但今天，不知是因為昨夜未散的疲憊和心虛，還是別的什麼，她只覺得格外刺耳，一股煩躁之氣從心底竄起，堵在胸口。
陳默的父親是集團董事長，話不多，脾氣看著溫和，實則固執。
陳母嫌棄林晚家境不好，看不上這個媳婦。林晚結婚後，就讓陳默他們自己過，不曾接濟一分。
飯桌上，照例是陳母的主場。雞湯很油，菜色偏鹹，紅燒肉的糖色炒得有點過，帶著焦苦味。林晚食不知味，小口小口地喝著湯，聽著婆婆從催生延伸到育兒經、學區房、別人家媳婦的孝順事蹟……
“……所以說，晚晚啊，工作永遠做不完，女人最重要的還是家庭。你看李阿姨的媳婦，一懷上就辭職在家養胎，現在兒子養得白白胖胖……”陳母夾了一塊肥膩的蹄髈放到林晚碗裡，“多吃點，補補。”
林晚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油光發亮的肉，胃裡一陣翻攪。她勉強笑了笑：“媽，我吃不下了，最近腸胃不太好。”
“就是吃得太少！瘦得跟什麼似的。”陳母不以為然，“默啊，你也說說她，別總由著她。”
陳默正低頭剝著一隻蝦，聞言動作頓了頓，將剝好的蝦仁自然無比地放進林晚碗裡，語氣平靜：“媽，晚晚自己有數。工作壓力大，慢慢調理。”他抬眼看了一下母親，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陳母撇撇嘴，到底沒再說什麼，轉頭又跟陳父聊起小區裡新搬來的鄰居。
林晚看著碗裡那隻粉嫩完整的蝦仁，心裡微微一酸。陳默總是這樣，在父母面前不動聲色地維護她，用他特有的、溫和卻堅定的方式。可越是這樣，她心底那份因為隱瞞和動搖而滋生的愧疚，就越是沉甸甸地壓下來。
飯桌上的話題還在繼續，像渾濁的河水一樣流淌。林晚的思緒卻開始飄遠，飄向那家叫做“舊時光”的咖啡館，飄向那雙沉靜如海的眼睛，飄向那句“你快樂嗎”……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指尖觸到冰涼的螢幕外殼，又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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