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加了三天班後，林晚感覺自己像一根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失去了所有彈性，只餘下麻木的疲憊和一種隨時會崩斷的鈍痛感。
社群改造專案的方案卡在最後的設計深化階段，甲方的意見反覆無常，像盛夏午後惱人的蟬鳴，永無止境。她伏在電腦前，螢幕上的CAD線條在她眼裡漸漸模糊、扭曲，化作一團沒有意義的亂碼。頸椎傳來熟悉的酸脹，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提醒她昨夜又一次的失眠。
窗外的天色，從沉鬱的鉛灰，漸漸透出一點暗淡的橘紅，又迅速被更深的暮藍吞沒。寫字樓裡的燈光次第亮起，將一個個忙碌的身影釘在透明的玻璃格子間裡。
晚上八點二十，林晚終於儲存了最新一版圖紙，關掉電腦。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桌沿，等那陣眩暈過去。辦公室裡只剩下寥寥幾人，空氣裡瀰漫著咖啡殘渣和疲憊的氣息。
她沒有立刻回家。
回家意味著要面對陳默那雙平靜卻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要面對那間溫馨卻讓她感到莫名窒息的空間，要面對自己心裡那頭被沈知行的出現喚醒的、日夜咆哮的困獸。
她需要一點緩衝，一點獨自喘息的時間，哪怕只是從三十樓到一樓，穿過大堂，走進街對面那家總是營業到很晚的連鎖咖啡店，買一杯熱牛奶，讓自己冰涼的指尖和更冰涼的心臟，汲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電梯勻速下降，金屬牆壁映出她憔悴的倒影。她對著那個模糊的影子，努力調整了一下表情，試圖抹去眼底過於明顯的紅血絲和淤青。
走出寫字樓旋轉門，深秋的夜風立刻包裹上來，帶著刺骨的涼意，瞬間吹散了她身上殘留的、混濁的空調暖風。她裹緊身上的風衣，低頭快步穿過門前的小廣場。
廣場邊緣種著幾棵修剪整齊的梧桐，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夜風裡瑟瑟作響，偶爾有幾片旋轉著落下，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像疲倦的、墜落的蝴蝶。
林晚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那些梧桐，心臟某個角落又被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走向馬路對面那家燈火通明的咖啡店。
推開門，溫暖甜膩的香氣和舒緩的音樂立刻將她包裹。店裡人不多，吧檯後咖啡機嗡嗡作響，幾個穿著時尚的年輕人聚在角落低聲談笑。林晚徑直走向點單臺，要了一杯熱牛奶。
等待的間隙，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或許是想找個僻靜的角落，或許只是機械地觀察環境。然後，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石牽引，驟然定在了臨窗最裡面的那個位置。
靠窗的沙發上，一個男人背對著她坐著。
他只露出小半個側影，穿著熨帖的深灰色羊絨衫，肩背挺拔，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筆記型電腦，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昏黃的落地燈在他身上打下柔和的光暈，將他與周圍略顯嘈雜的環境隔開，自成一片安靜的氣場。
那個背影……
林晚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起來，衝撞著她的耳膜，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不可能。
怎麼可能是他？
這裡是CBD核心區，距離大學城那個“老地方”足足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這裡是鋼筋水泥的森林，是和她按部就班生活緊密相連的現實座標，不是存放舊日幽靈的角落。
可那個背影的輪廓，那種沉靜疏離的姿態，甚至他微微低頭時後頸的弧度……都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記憶裡那個最危險的抽屜。
就在她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場過度疲勞導致的幻覺時——
窗邊的男人，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了頭。
目光穿越不算寬敞的咖啡店，隔著氤氳的熱氣、慵懶的音樂和零星顧客，不偏不倚，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點單臺前、臉色煞白的她。
沈知行。
真的是他。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彷彿她的出現，如同日出日落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他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在暖黃燈光下顯得平靜無波，然後，對著她，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頷首示意。
那不是一個久別重逢或偶然相遇的驚喜招呼，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看到了他，確認他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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