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晚知道,沒有翻篇。
陳默一定察覺到了什麼。那張照片,他或許早就看過,或許之前從未注意,但今天他特意拿出來,用這樣一種看似隨意的方式點出,本身就是一種試探。他在觀察她的反應,她的表情,她回答時的語氣和細節。
而她剛才的反應……夠自然嗎?夠鎮定嗎?有沒有流露出驚慌?
林晚不敢確定。她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溼了薄薄的居家服。陳默已經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書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和窗外無窮無盡的雨聲。
她需要喝點水,鎮定一下。喉嚨幹得發疼。
她站起身,腿有些發軟,扶著書桌邊緣才站穩。然後走到客廳的飲水機旁,拿出自己的玻璃杯,按下熱水鍵。
水流嘩嘩地注入杯中,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剛才書房裡的一幕:陳默指著照片說“眼熟”時的表情,他那平靜探究的眼神,自己那番看似自然實則漏洞百出的解釋……
她端著接滿熱水的杯子,轉身想回書房,腳步卻有些虛浮。
就在她經過客廳那面裝飾牆時——牆上最中心的位置,掛著他們那幅巨大的、精緻的婚紗照。照片是在三亞拍的,碧海藍天,陽光燦爛,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陳默穿著筆挺的西裝,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幸福。照片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是陳默每週都會細心打理的地方。
也許是心神太過恍惚,也許是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就在她經過照片前的那一刻,她的手臂無意識地輕輕一抖——
杯子裡滾燙的熱水,猛地濺出了一小股,不偏不倚,正好潑灑在了婚紗照上!
“啊!”林晚短促地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想穩住杯子,卻讓更多的水晃了出來。
熱水迅速在光潔的相框玻璃上蔓延開來,一部分順著玻璃流下,另一部分則滲透進了相框邊緣的縫隙。照片上,陳默溫和微笑的臉頰部位,和她婚紗的胸口部位,瞬間被水漬洇溼,顏色變得深暗、模糊。水漬還在不斷擴大,像一塊醜陋的、汙損的疤痕,突兀地印在了這幅象徵婚姻美滿與純潔的影像之上。
林晚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不斷擴散的水漬,看著照片上自己和陳默模糊變形的笑臉,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和熱水滴落在地板上的、極其輕微的“嗒、嗒”聲。
那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又像是一種無聲的、殘酷的隱喻。
房門被輕輕推開,陳默大概是聽到了聲響,走了出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晚蒼白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幅被水漬汙損的婚紗照上。
他的腳步停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雨水瘋狂敲打窗戶,像是為這荒誕的一幕配上的激烈鼓點。
陳默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幅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驚怒,沒有責怪,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林晚。目光相接。
林晚手裡還端著那個罪魁禍首的杯子,熱水已經不再滾燙,溫溫地貼著她的掌心,卻讓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她想解釋,想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默的目光,從她驚恐失措的臉上,慢慢移到她微微顫抖的手上,最後,又落回那幅被水漬浸染的、象徵著他們婚姻開始的照片上。
他看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瞭然的,甚至是帶著一點點荒誕意味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向衛生間,不一會兒,拿了一塊乾淨柔軟的毛巾走出來。他走到照片前,開始仔細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玻璃上的水漬。他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易碎的寶物。
水漬可以被擦去,但滲透進相紙裡的溼痕,恐怕會留下永久的印記。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陳默沉默擦拭的背影,看著他寬闊的肩背因為動作而微微起伏,一股巨大的、滅頂般的絕望和恐慌,終於沖垮了她最後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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