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在婚紗照上的那杯水，彷彿抽乾了林晚最後一絲力氣，也抽乾了房間裡本就不多的暖意。
那天剩下的時光，是在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度過的。陳默仔細擦乾了相框玻璃，又將相框取下，用吹風機小心吹拂相紙背面的溼氣。他做得極其專注，一絲不苟，彷彿在修復一件珍貴的文物。林晚想幫忙，想道歉，但陳默只是平靜地說“我來就好”，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水漬的痕跡最終淡去了一些，但在照片邊緣和陳默臉頰的位置，還是留下了淡淡的、無法完全消除的暗影。那幅婚紗照被重新掛回牆上，乍一看似乎完好如初，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那細微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瑕疵，永遠地烙印在了幸福的表象之下。
晚飯是陳默叫的外賣。兩人相對無言地吃完。林晚食不知味，幾次想開口，都被陳默那平靜無波的神情堵了回去。他不再看她，眼神總是落在別處，或者乾脆垂著眼，彷彿她不存在。
夜裡，林晚毫無意外地失眠了。她側躺著，背對陳默，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她能聽到陳默平穩的呼吸聲，但直覺告訴她，他也沒睡著。兩人之間那不足半米的距離，彷彿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冰淵。寒意從心底滲出，蔓延到四肢百骸。
或許是因為連日來的精神高壓，或許是因為淋了秋雨著了涼，又或許只是身體終於扛不住這內外交困的煎熬，下半夜，林晚開始覺得不對勁。
先是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幹痛難忍。接著，一股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讓她即使在厚重的羽絨被下也止不住地發抖。牙齒輕輕打顫，關節痠疼，額頭卻滾燙起來。
她發燒了。
意識在滾燙和冰冷之間浮沉。她覺得自己像一艘破了洞的小船，在驚濤駭浪中顛簸，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混亂的夢境接踵而至，支離破碎，光怪陸離。
一會兒是大學校園裡那棵開花的桃樹，沈知行站在樹下，對她伸出手，笑容乾淨明亮，陽光透過花瓣落在他肩頭。
一會兒是陳默沉默地擦拭婚紗照的背影，那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融入一片刺眼的白光。
一會兒又是暴雨夜的車廂，雪松香氣濃烈，沈知行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你快樂嗎？”而車窗外，陳默撐著一把黑傘，靜靜站在雨中看著她，眼神哀傷……
夢境混亂交織，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徹底模糊。在某個意識最深沉的漩渦裡，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桃香、雪松香和雨水泥土腥氣的混沌中，林晚彷彿又回到了十八歲那個離別的夏天（儘管現實中沈知行是不告而別，但在高燒的夢境裡，一切都被扭曲）。她看見沈知行揹著沉重的行囊，轉身走向火車站熙攘的人群，背影決絕。
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想要追上去，想要抓住他問個明白，可雙腳像被釘在原地，喉嚨也發不出聲音。在極致的焦急和絕望中，她用盡全身力氣，終於衝破了夢境的桎梏，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哭腔的囈語：
“知……知行……別走……”
聲音很輕，含糊不清，卻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清晰得如同驚雷。
幾乎就在她夢囈的同時，身側的陳默，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一直沒睡。
從林晚開始無意識地蜷縮、發抖，他就察覺到了異常。他悄悄伸手探過她的額頭，觸手滾燙。他起身，輕手輕腳地去客廳醫藥箱找退燒藥，又倒了一杯溫水。
當他拿著藥片和水杯回到床邊，正準備輕聲喚醒林晚時，那句夢囈，恰好鑽進了他的耳朵。
“知……知行……別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住了。
陳默拿著水杯和藥片的手，僵在半空中。臥室裡只有窗簾縫隙透進的、極微弱的一點路燈光，勉強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他就那樣僵立著，像一個突然失去指令的機器人，所有的動作、思維、甚至呼吸，都停滯了。
“知行”。
兩個字。一個名字。
不是模糊的“那個男同學”，不是猜測中的“沈攝影師”。
是確切的、親暱的、在意識最不設防的深夜裡，脫口而出的“知行”。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慮，所有那些襯衫上的雪松香、咖啡館的偶遇、對舊照片的遮掩、婚紗照上的水漬……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最終的、殘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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