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進入十一月，這座南方城市的秋天終於顯露出了它應有的、高遠而清冽的模樣。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陽光明亮卻不灼人，空氣裡漂浮著乾燥的、帶著植物枯萎氣息的涼意。
社群改造專案進入深化設計的關鍵階段，一些設計理念需要更直觀的落地參考。在一次專案組的頭腦風暴會上，有人提議，不如回母校的建築學院資料館和幾個經典的老校區案例現場看看，或許能找到一些啟發靈感。
提議得到了包括總監老吳在內的多數人贊同。母校是國內建築老八校之一，其早期的一些教職工住宅區和公共空間設計，確實承載著特定時代的建造智慧和生活美學，與當前改造專案的人文關懷核心有不謀而合之處。
於是，一次“專案勘景”，目的地定在了林晚和沈知行共同的母校。
通知下來的時候，林晚正在修改一份材料清單。聽到“母校”兩個字，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足足三秒，一種混合著遙遠懷舊和近在咫尺恐慌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會議室另一頭、正與老吳低聲討論著什麼的沈知行。
他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過頭，視線與她短暫相接。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是幾不可察地，對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彷彿在說：是的，我知道。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母校，不僅僅是設計參考地，更是他們共同記憶的根源，是那棵“長高了”的梧桐樹所在的地方，是“舊時光”咖啡館的所在地，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林晚迅速低下頭，假裝繼續看螢幕，心跳卻已亂得不成章法。
陳默那邊，她只能繼續用“專案需要，集體外出勘景”來解釋，語氣盡量平淡。電話那頭，陳默沉默了兩秒，然後只是說：“好，注意安全。晚上大概幾點回？”
“說不準，看進度，可能比較晚。”林晚回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電話線。
“嗯。”陳默沒再多問，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聲“嗯”裡的平靜，讓林晚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自從那晚分被而眠後，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陳默不再過問她的行蹤，不再提起任何可能引起“不便”的話題，甚至交流都精簡到最少。他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完成著丈夫該盡的一切義務，卻抽離了所有溫度。這種徹底的、冰冷的“尊重”和“空間”，比爭吵更讓林晚感到絕望和孤立無援。
勘景日是個週五。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藍得透亮，幾縷薄雲絲絮般掛在天邊。大巴車駛入熟悉的大學城範圍時，林晚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街道兩旁的店鋪換了許多，但整體的格局和氛圍還在，年輕的學生們抱著書或騎著單車穿梭其間，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光彩，刺痛著她此刻沉重而複雜的眼睛。
同行的除了專案組幾個核心成員，還有甲方代表，以及負責全程影像記錄的沈知行。李薇也在，她似乎對這個能回“母校”（雖然不是她的母校）且能和帥氣攝影師同行的機會格外興奮，一路上嘰嘰喳喳，不停地向沈知行請教攝影問題，沈知行禮貌而簡潔地回答著，目光卻時常飄向坐在前排靠窗、沉默不語的林晚。
勘景行程安排得很滿。上午參觀了建築學院的幾個經典教學案例和資料館，下午則分組去看幾個老校區的住宅組團和公共空間。林晚作為主創，自然需要全程跟進，而沈知行作為攝影師，也需要捕捉各個場景。
於是，不可避免地，他們有許多時間同行。在那些充滿歲月痕跡的紅磚樓房間，在那些被高大喬木廕庇的安靜小道上，在那些保留著舊時生活印記的樓梯轉角。沈知行扛著相機，沉默地記錄，偶爾與林晚低聲交流一兩句對空間的理解。他的專業和專注，讓他們的互動顯得無比正常，甚至可以說默契。
但只有林晚知道，每一次目光相接，每一次低聲交談，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危險的張力。那些熟悉的場景，不斷喚醒她腦海深處沉睡的記憶片段，與眼前這個成熟冷靜的男人重疊，讓她產生一種時空錯亂的眩暈感。
下午四點多，他們來到了最後一片需要勘景的區域——一片緊鄰學校老圖書館的、種滿了梧桐樹的安靜坡地。這裡也是當年林晚和沈知行常來的地方，尤其是那棵最大、最老的梧桐樹，樹下有一條斑駁的長椅。
陽光西斜，將梧桐樹已經開始泛黃、但尚未完全凋落的葉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秋風拂過，葉片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旋轉著飄落，在夕陽的光暈裡，像一場緩慢而華麗的告別。
其他同事和甲方代表都在坡地另一端，研究著一棟頗具特色的坡屋頂建築。林晚和沈知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後面，走向那棵熟悉的梧桐樹。
踩在堆積了厚厚落葉的鬆軟土地上，腳下發出輕微的、好聽的碎裂聲。空氣裡滿是乾燥的落葉和泥土混合的、清冽又略帶腐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秋天的、清冷的甜香。
兩人在梧桐樹下站定。
巨大的樹冠如華蓋般張開，篩下細碎晃動的金色光斑，落在他們身上、臉上。樹身粗壯，樹皮斑駁皸裂，刻滿時間的印記。長椅還在，只是更加破舊，漆皮剝落大半。
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風聲，葉落聲，遠處同事們模糊的交談聲，和自己胸腔裡，那無法抑制的、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沈知行放下肩上的攝影包，靠在樹幹上。他沒有看林晚，而是仰頭，看著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湛藍的天空。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喉結的弧度。
“這裡，一點都沒變。”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悠遠，“除了樹更高了，椅子更舊了。”
林晚站在他身邊兩步遠的地方，手指緊緊攥著手裡記錄用的速寫本，指節發白。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那棵樹，目光落在腳下層層疊疊的梧桐葉上。那些葉子形狀優美，葉脈清晰，邊緣已經開始捲曲枯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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