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薇特拉娜有時候看著他，聰明，懂事，會看人臉色。巖勝是天生的。繼國家的長子，未來的家主。這個身份從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巖勝喜歡她。
不是那種尊敬神明大人的喜歡，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親近。他會在練劍的間隙跑過來，仰著那張小臉喊她“大人”，然後乖乖地坐在她旁邊，等著她伸手揉他的腦袋。
他會把自己偷偷藏起來的點心分給她，獻寶似的捧到她面前，他會在她看書的時候湊過來，踮著腳尖往書頁上瞟，問她“大人看的是什麼”。
斯薇特拉娜有時候覺得這孩子像一隻小狐狸，聰明，矜持，不輕易向人示好。但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會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捧過來。
但隨著他長大，那些親暱漸漸地少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淡的。像秋天的樹葉，今天黃一片，明天落一片，你看著看著，樹就禿了。
巖勝不再跑過來喊她了。他會在經過廊下時停下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叫一聲“大人”，然後離開。他不再把點心分給她了，不再湊過來看她看書了，不再在她伸手揉他腦袋的時候眯著眼睛笑了。
他學會了什麼叫“分寸”，什麼叫“得體”，什麼叫“神明大人和凡人之間，應該保持的距離”。
斯薇特拉娜一開始沒太在意。孩子長大了嘛，自然就不黏人了。但後來她注意到一件事——巖勝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疏遠，是尊敬。那種“您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我是卑微的凡人”的尊敬。
他在刻意地、努力地、拼盡全力地，把那些不該有的情感壓下去。他不再把她當作那個會揉他腦袋、會抱他、會在他練劍累了的時候遞上一碗水的“大人”，而是把她當作——神明。
高高在上的、不可褻瀆的、凡人只配仰望的存在。
她不知道的是，巖勝花了很長時間來消化這個認知。
“那位大人，是神明。”
這個訊息他不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是自己慢慢看出來的。那些戰場上的神蹟，那些各路勢力卑躬屈膝的求請，那些連父親都要小心翼翼對待的詔書，他不是瞎子。他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假裝不知道。
他必須壓制自己。
他是繼國家的長子，未來的家主。他必須恪守本分。神明大人不是凡人能肖想的。連想都不能想。
斯薇特拉娜有時候看著巖勝那張越來越恭敬的臉，會想起另一個孩子。
緣一。
和哥哥完全不一樣。
巖勝是越長大越疏遠，緣一是從來沒親近過。當然，這個親近指的是語言上的。緣一不說話。從出生到現在，他一開口說過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不是不能說，是不想說。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猜得到一些，這個孩子太敏感了，敏感到了近乎病態的程度。
他能感受到別人對他的看法，那些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避之不及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縮回去。縮成一個安靜的、沉默的、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存在。
但緣一一首陪在她身邊。
不是刻意的，不是討好的，不是像巖勝那樣親近。他就是在那兒。她坐在廊下看書，他就坐在她腳邊，安靜地，看著院子裡的花，看著天上的雲，看著偶爾飛過的鳥。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她伸手揉他腦袋，他也不躲，只是微微側過頭，讓她的手能落得更舒服一點。
斯薇特拉娜有時候會想，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他安靜得不像一個孩子，她看不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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