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又過了一刻鐘,窩在李鈺懷中的崔菀眼皮微微動了動。
睫毛顫了幾下,那弧度極輕極微,若非李鈺一直看著,幾乎察覺不到。然後眉心極輕地蹙了蹙,又鬆開,像是在夢裡遇見了什麼值得思量的事。她的呼吸節奏變了一變,從均勻綿長變成略略急促了些許,那節奏的變化透過胸腔傳到了李鈺的懷裡,讓她知道懷裡的人快要醒了。然後慢慢地,那雙眼睛終於睜開了。
崔菀眨了眨眼,瞳孔裡還蒙著一層初醒時的迷濛薄霧,像隔著一層被晨光映亮的薄紗看世界。視線從模糊漸漸聚焦,映入眼簾是近在咫尺的一片中衣領口,領口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暗紋的龍爪紋樣,那紋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再往上,是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弧線利落而不失柔和,皮膚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再往上,是微微彎起的唇角和一雙含笑的眼。
李鈺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盛著未散的笑意和滿滿的溫柔,像是冬日清晨推開窗時迎面照進來的第一縷光,不灼人,卻暖得讓人心頭一顫。那笑意從眼底溢到嘴角,又從嘴角溢到眉梢,整張臉都浸潤在那溫柔裡,看得崔菀心裡頭猛地一跳,連呼吸都頓了一頓。
“睡醒了?”李鈺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微沙啞,有一種說不出的磁性。她問這話時語氣隨意而自然,彷彿這樣的清晨問候已經重複了千百次,而不是大婚後的第一個早晨。
崔菀愣住了。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整個人都窩在李鈺懷裡,臉埋在她頸窩處,一隻手還搭在她胸前,腰被她的手臂隔著錦被嚴嚴實實地攬著。姿態親暱得讓她臉頰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那熱度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連指尖都微微發燙,像有一團小火苗從心底竄出來,沿著血脈燒遍了全身。
“陛、陛下。”她開口,聲音裡帶著剛醒時的那種軟糯和沙啞,尾音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像個小女兒家在對長輩撒嬌。那一聲“陛下”叫得又輕又軟,像一片羽毛落在李鈺的心上。
李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卻帶著說不出的甜。她低低笑著,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震動著傳到崔菀貼在胸口的掌心。她的手指隔著被子輕輕點了點崔菀的腰側,語氣裡帶著故意的促狹:“嗯?昨晚叫阿璃叫得那麼順口,今早倒叫陛下了?心兒這張嘴,倒是翻臉不認人的。”
崔菀的臉更紅了,紅得像熟透的柿子,連耳廓都透著一層薄薄的粉色,那粉色從耳垂蔓延到脖頸,一直延伸到衣領遮住的地方。恨不得整個兒縮排錦被裡去,把自己裹成一團不理人了。可她到底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子,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又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臣妾方才睡迷糊了,一時失了口,陛下莫要取笑臣妾了。”她故作鎮定地說著,可聲音裡那點細微的顫意卻怎麼也沒能藏住,尾音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像是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
李鈺將她那點強撐的小模樣看在眼裡,心裡頭又軟又好笑,偏要故意逗她:“失了口?朕倒是覺得,心兒失口時的模樣比端著分寸時可愛多了。要是朕將來哪天聽不到心兒叫阿璃了,朕可要不高興的。”
崔菀被她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可那雙眼睛裡哪有什麼嗔意,滿滿的都是歡喜和羞澀,像一汪春水被風拂過,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波光瀲灩的,看得李鈺心頭又是一陣悸動。她瞪人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鼻尖輕輕皺了一下,嘴唇抿著卻又忍不住要翹起來,那副模樣既嬌又俏,讓李鈺心裡頭那團火苗又旺了幾分。
她壓下那股子悸動,聲音放得更柔了幾分,指尖隔著被子在崔菀腰側輕輕畫著圈,那動作帶著一種無意識的親暱:“可睡足了?昨夜裡歇得晚,若是還困,再睡上一些時候也無妨。朕在這兒陪著,哪兒也不去。”
崔菀心裡頭一甜,甜得她眼眶都微微有些熱了。她知道李鈺這是在體貼自己,也聽得出話裡那份“朕捨不得你起來”的用意,那份溫柔藏在帝王威嚴的面具底下,被李鈺小心翼翼地捧出來遞到自己面前。可她心裡更清楚,帝后大婚第二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有多少道規矩在等著,有多少份記錄在冊的言行等著被人拿來品評。要行請安之制,要去太極殿接受百官朝賀,午後還要接見三品以上命婦,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壓在頭頂的要緊事,哪裡容得她貪戀這一時半刻的溫存?
更何況,她不願意讓李鈺因自己而落人口實。她今日才入主中宮,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坤翊宮的一舉一動,她不能讓自己成為別人攻訐李鈺的由頭。
“臣妾睡足了。”她說著,卻還是忍不住往李鈺懷裡賴了賴,讓那片溫熱的氣息多包裹了自己片刻,鼻尖埋在李鈺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著她衣領間沉水香餘韻,那香氣安穩而熨帖,然後才長長地、帶著不捨地嘆了口氣,支著手從李鈺懷中撐坐起來。
坐起身時,她眉頭微微一怔,隨即彎了起來。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輕輕點在李鈺的鼻尖上,眉眼間盡是促狹的笑意:“阿璃莫不是要做那唐明皇?從此君王不早朝,那可不成。”
李鈺被她這一點一問,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朗聲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胸腔微微震動,透過中衣傳到崔菀的指尖上,帶著一種踏實而柔軟溫厚的觸感,她偏了偏頭,讓崔菀的指尖從自己鼻尖滑落到唇邊,然後順勢在那指腹上輕輕落了一個吻,嘴唇碰上去時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品嚐什麼甜點,溫熱的觸感印在崔菀的指尖上,像一枚極輕極淺的印章。
“朕若當真從此不早朝,”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有的、黏稠而繾綣的意味,像是裹了蜜糖的絲線一圈一圈纏上來,“心兒當如何?是替朕去上朝呢,還是陪著朕一起賴床?”
崔菀指尖一顫,像被火苗燎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她把那隻手藏在背後攥了攥,指尖還殘留著那一吻的溫度,燙燙的。她臉上的紅暈深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粉色,那粉色在晨光裡格外分明。她垂下眼睫不去看李鈺那雙含笑的眼睛,可嘴角卻怎麼也不聽使喚地翹了起來,壓也壓不下去。
“臣妾可不想做楊貴妃,”她說著,聲音裡帶著故意的嗔怪,然後一掀錦被,光著腳便下了床榻,“陛下若是再賴著不起,臣妾可要自己走了。臣妾自己走去儀和宮,陛下一個人躺著吧。”
隆冬臘月,坤翊宮的地龍燒得極旺,青磚地面是溫熱的,可到底是寒冬臘月,光腳踩上去還是讓她微微一縮,腳尖剛觸到地面便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小巧的腳趾在青磚上微微蜷曲。她回頭看了李鈺一眼,眼神里帶著些挑釁的笑意,然後伸出手來去拉還躺在榻上的人。
“陛下該起身了,”她使了使勁,將李鈺從被窩裡往外拽,“再賴下去,怕是真的要誤了時辰了。到時候太后娘娘問起來,臣妾就說陛下賴床。”
崔菀幼時隨父親習過幾年騎射,力氣比尋常閨秀要大些,可比起李鈺還是差了一截。她拽了兩下,李鈺紋絲不動,反倒被她這副氣鼓鼓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那笑聲從錦被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慵懶的愉悅。
李鈺躺在那兒,看著崔菀因為使勁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咬著的下唇留下的淺淺齒痕,看著她垂落在鬢邊的幾縷碎髮被動作帶起的風拂得輕輕晃動,看著她赤著的雙足在晨光裡白得像兩截新藕,足踝纖細而線條優美。心裡頭那股子溫柔便怎麼也收不住了。她終於動了,藉著崔菀拽她的力道翻身坐起,然後反手輕輕一帶——
崔菀“哎”地一聲驚呼,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撲,跌回了床榻上,正好落在李鈺懷裡。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李鈺已經將她打橫抱了起來,穩穩當當的,像抱一件什麼稀罕易碎的物件似的,雙臂箍在她膝彎和肩背處,力道恰到好處。
“哎——”崔菀驚撥出聲,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了李鈺的脖頸,十指扣在她頸後,緊緊的,指尖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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