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被她這一番溫柔又霸道的言行弄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她乖乖地坐在榻上,自己還特別識趣地把被角又掖了掖,一直掖到下巴底下,然後雙手藏在被子裡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上繡的龍鳳紋樣,她仰起臉看著李鈺,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捧碎星子,聲音軟軟的:“那陛下要去哪兒?”
李鈺見她這副乖巧的模樣,伸手在她發頂揉了揉,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一隻順了毛的貓:“朕去換身衣裳,一會兒出來陪你用早膳。你乖乖等著,不許再下地。”
說完她便轉身進了旁室裡間,腳步輕快,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愉悅。她走到裡間門口時還回頭看了一眼,見崔菀果然乖乖坐在被子裡沒有動,這才放心地掀簾進去了。簾子落下來時輕輕晃動了幾下,發出細碎的珠玉碰撞聲。
不過一會兒功夫李鈺便從裡間出來了,身上已經換好了一套玄色暗金龍紋的請安常服,髮髻重新束過,用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簪固定住,整個人看上去清雋挺拔,眉目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她走到外間靠窗的紫檀圈椅上坐下,姿態閒適地等著崔菀,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不急不緩。
候在殿外的內侍監總管曹經豎著耳朵聽了半晌裡頭那些細碎的動靜,什麼“心兒”“阿璃”“朕可要罰你了”“講故事”之類的字眼斷斷續續地飄出來,聽得他老臉一紅,趕緊把耳朵挪開了些,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抬頭看天,可那微微抽動的嘴角卻出賣了他。等到裡頭的動靜終於安靜下來,他才躬著身子趨近殿門,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進去:“陛下,是否入內伺候梳洗?”
李鈺側頭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崔菀也正隔著帷幔望過來。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相視一笑,眼裡都漾著旁人看不懂的繾綣與默契。李鈺正了正神色,聲音沉穩地應了一聲:“進。”
殿門被輕輕推開,魚貫而入的宮人分成兩列,捧著各色梳洗器物——銅盆、巾帕、香胰、梳篦、玉簪、胭脂、口脂——腳步極輕地進了殿內,引著崔菀入了另一側裡間。敬事房的總管雙手捧著一方紫檀木盤,高舉過頂,垂首趨步至李鈺面前,躬著身子,大氣也不敢出。
李鈺看了一眼那木盤,又側頭看了一眼龍鳳床榻,然後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摸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元帕,放在紫檀木盤上。
那元帕素白如雪,正中染著幾點暗紅的痕跡,像冬日枝頭落下的幾瓣紅梅,醒目而莊重。帕子被疊得方方正正的,邊緣齊整,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敬事房總管雙手穩穩地託著木盤,躬身退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過一眼。他的腳步極輕極快,像怕多停留一瞬便會驚擾了什麼。其餘的宮人迅速上前,手腳麻利地撤下帶著“落紅”的床鋪,換上簇新的雲錦床褥。一切動作都極輕極快,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像一場無聲的戲,有條不紊地演著。
崔菀透過裡間半開的雕花木門恰好能看見這一幕。銅鏡裡映出她自己的臉,從臉頰到耳根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像抹了一層極薄的胭脂,又像是被什麼熱氣燻出來的。她垂下眼,讓萱兒替她梳髮,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膝上的裙裾,將那方海棠紅的綢緞攥出了細細的褶皺。
她當然知道那元帕是什麼意思。
帝后大婚圓房,這元帕敬事房第二日必會來取走、檢視、記錄、存檔。這是宮中千百年的規矩,是帝后大婚流程裡頭必不可少的一環,做給旁人看的,也是做給祖宗看的。可真正親眼看見李鈺將那方帕子放在木盤上時,崔菀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幾分,撲騰撲騰的,怎麼也安分不下來。
她在銅鏡裡看見自己彎起的嘴角,趕緊抿了抿唇,裝作專心整理衣襟的樣子,可耳根那抹緋紅卻怎麼也褪不下去。
萱兒站在她身後替她綰髮,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家小姐那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手裡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她從小伺候崔菀長大,最清楚小姐的脾性——她高興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來,不高興的時候會咬著下唇不說話。此刻崔菀那彎起的眼角和微微翹著的嘴角,讓萱兒覺得整個坤翊宮的炭火都比不上小姐這一笑暖和。她手裡捏著梳子,一下一下地將崔菀的長髮梳順,又從妝匣裡挑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銜珠鳳釵替她簪上,動作輕柔而熟稔。
這邊廂崔菀梳洗更衣,那邊廂李鈺已經簡單梳洗完畢,坐在靠窗的紫檀圈椅上等著。曹經察言觀色,抬手向殿外示意,候在外頭的御膳房眾人便端著溫在小爐中的早膳魚貫而入,在殿內靠東的紫檀大桌上有條不紊地布起菜來。碗碟都是成套的明黃底纏枝蓮紋官窯瓷器,擺得整整齊齊,碗沿上描的金線在燭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菜色精緻而剋制——一碟玫瑰山藥糕、一碟蜜汁藕片、一碟清炒蘆筍、一碟醬牛肉薄片、一碗桂花藕粉羹、一碗雞絲粥、一籠蟹粉小籠包——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氤氳出一片暖融融的香氣,在冬晨的寒氣裡格外誘人。
曹經親自奉上一盞茶湯,湯色濃郁,略略泛著琥珀色的光,細看還能瞧見幾味滋補的藥材配伍沉在盞底——紅棗、枸杞、黃芪、當歸,都是溫補的好東西。他雙手捧著茶盞,躬著身子遞到李鈺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陛下,這是御膳房按祖製為帝后圓房後備的茶湯,陛下先用一盞暖暖身子。”
李鈺接過茶盞,低頭看了一眼那濃稠的湯汁,面無表情地呷了一口。那滋味又苦又澀,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算不上好喝,但到底是御膳房花了心思的。她又呷了一口,便將茶盞擱在桌上,沒再動它,只拿指尖輕輕叩著盞沿,篤、篤、篤,等著崔菀。
曹經藉著這個空檔,躬著身子湊近了些,低聲道:“陛下,太后娘娘方才遣了姜言過來傳話,說是時候尚早,請安這事讓陛下與皇后娘娘慢慢來,不必趕時辰。太后娘娘還說了,今兒天冷,讓陛下和娘娘多穿些,別凍著了。姜言還帶了一隻手爐來,說是太后娘娘特意賜給皇后娘娘暖手的。”
李鈺點了點頭,神色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你去回母后的話,就說朕和皇后記下了,一會兒便過去請安。手爐先放著,等皇后出來了給她。”
曹經應了聲“是”,退後幾步,將話吩咐給了小太監去傳。
話音剛落,裡間的門簾一掀,梳洗好的崔菀走了出來。
李鈺抬眼望去,手上叩著盞沿的動作忽然頓住了,指尖停在半空中,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定住了。
崔菀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織金通袖長襖,領口和袖緣鑲著銀線繡的折枝梅花紋樣,五瓣梅花層層疊疊,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接縫,在燭光下泛著細碎如星子般的光澤。下面是月白色的六幅湘裙,裙襬上繡著暗紋的仙鶴銜芝圖樣,走動時裙裾微微拂動,那仙鶴便像是活了似的,在裙襬間若隱若現,鶴翅微張,彷彿隨時會從裙面上飛起來。她一頭烏髮被萱兒巧手綰成了垂雲髻,正中簪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銜珠鳳釵,鳳嘴裡銜著一顆蓮子米大小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盪,瑩潤生光。耳上墜著一對同色的東珠耳璫,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冬日裡忽然綻開的一枝紅梅,清豔而溫婉,在滿殿的暖光裡亭亭而立。
與昨晚大婚的鳳冠霞帔的華美端肅不同,今日這身裝扮更顯得溫婉柔麗,多了幾分尋常女兒家的嬌俏,卻又帶著新婦特有的那種含而不露的羞澀。她臉頰上浮著一層淺淺的粉紅,不知是方才梳洗時被熱氣燻的,還是旁的什麼緣故,那粉色從臉頰延伸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頸側,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膚上輕輕暈開了一抹胭脂。
李鈺看著看著,手裡的茶盞忘了放下,就那麼端在半空中,目光膠在崔菀身上,像被什麼無形的絲線纏住了。她失神了約莫兩三個呼吸,然後猛地回過味來,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趕緊收回心緒,將茶盞擱回桌上。她在心裡跟自己說:這坤翊宮的地龍燒得太熱了,熱得她有些頭昏腦漲,這才讓心兒臉上顯著那層淡淡的暈紅,才讓她覺得格外好看。嗯,一定是地龍太熱的緣故。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朝崔菀招了招手,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心兒過來,一同用膳。”
崔菀緩緩而入,在李鈺對面落座。紫檀大桌的桌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晨光從鏤花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兩人中間那一碗冒著熱氣的桂花藕粉羹上,氤氳出一片暖融融的色澤。碗裡的藕粉羹調得濃稠適中,色澤淡紫透亮,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和幾粒紅豔的枸杞,看著便讓人食慾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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