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可彎著彎著,那笑意又慢慢地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睫,在袖子裡的手指輕輕地絞了一下。三年了。她入宮三年,只見過母親兩回。上一回還是去年中秋,母親進宮來給她送節禮,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便被內務府的人催著走了。這回好不容易遞了帖子排上了,也不知能說多久。
正想著,碧桃腳步輕快地走進來,屈膝稟道:“娘娘,內務府方才傳話,夫人的轎子已經進了順貞門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到。”
崔菀“騰”地站起來,又覺得自己的動作太急了些,連忙又坐回去,理了理衣襟,聲音儘量放得平穩:“知道了。把新蒸的那碟桂花糕端上來,母親愛吃的。還有上回新進的龍井,沏一壺來。”
碧桃應了聲是,轉身去張羅。萱兒則過來替崔菀重新理了理鬢角和衣領,又退到一旁,和碧桃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娘娘今兒個,是真高興。
約莫一炷香後,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崔菀指尖微微蜷進掌心,屏住了呼吸。門簾被小宮女打起,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攙著一位四十出頭的婦人邁進了坤翊宮正殿的門。
崔菀的視線一下子就被吸住了。
母親盧氏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的團花褙子,料子是家常的妝花緞,並不如何華貴,卻襯得她一張鵝蛋臉愈顯端莊。髮髻梳得整整齊齊,簪著一支老坑玻璃種的翡翠簪子,那簪子還是她出嫁時外祖母給的陪嫁,戴了幾十年了,顏色溫潤得像浸透了歲月的光。她面上敷了薄薄的粉,卻蓋不住眼尾那幾道細細的紋——那是這兩年操心國公府上下、又兼著替父親崔顥照應族中庶務留下的痕跡。那痕跡不深,可崔菀一眼就看見了,心口微微一酸。
盧氏一邁進殿門,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正位上端坐著的崔菀身上。那雙與崔菀如出一轍的杏眼裡,水光瞬間就漫了上來,可她硬生生忍住了,嘴角一彎,先綻開一個笑:“臣婦參見皇后娘娘——”
話沒說完,身子還沒彎下去,崔菀已經從榻上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盧氏面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聲音微微發顫:“母親,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行禮。”
盧氏抬起頭來看她。四目相對的瞬間,盧氏眼眶裡的水光終於兜不住了,滾了一顆下來,砸在靛藍色的衣襟上,洇開一朵深色的花。她順勢握住了崔菀的手,那雙手涼得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指尖細長,柔若無骨,可盧氏一握便覺出了不對——女兒的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在虎口和食指內側。她心頭猛地一酸,這是日日習字、批閱宮務帖子磨出來的。她的心兒從前在府裡,哪做過這些?
“心兒,”盧氏喚著崔菀的乳名,聲音又啞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似的,“叫娘好好看看你。”
崔菀的眼眶也熱了,卻硬撐著沒讓淚落下來。她反過來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比她記憶裡粗糙了不少,指節微微有些發硬,虎口處還多了幾道淺淡的、沒完全褪去的褶痕,是這兩年勞心費神留下的。她將母親引到一旁的紫檀木玫瑰椅上坐了,自己挨著下首的繡墩坐下,膝蓋幾乎抵著母親的膝,還是幼時在府裡請安的習慣。
盧氏落了座,目光卻一刻也沒從女兒臉上挪開。她細細地、一寸一寸地打量著:眉梢眼角都長開了,褪去了三年前那股子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的氣韻。下巴尖了些,臉頰也清減了,但氣色是好的,兩頰暈著淡淡的粉,唇色潤澤,眼底也沒有那些深宮婦人常見的青灰色。盧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可握著的手還是沒鬆開。她的拇指在女兒的手背上不自覺地來回摩挲著,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她的心兒,確認她好好兒的,沒有吃苦。
萱兒奉了茶上來,是上好的西湖龍井,湯色清亮,茶香嫋嫋。盧氏接了茶卻擱在案上,另一隻手依舊握著崔菀的手,拇指在女兒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瘦了些,”盧氏終於開口,聲音已經穩住了些,可那股子母親的篤定卻半分沒少,“下巴尖了。夜裡睡得可好?宮裡的事再忙,也不能熬壞了身子。你小時候在家,一到秋天便咳得厲害,娘總給你燉川貝雪梨,現在宮裡可有人給你燉?”
崔菀彎著眼睛笑,眼眶卻更紅了:“母親放心,碧桃記著呢,入秋便天天吩咐小廚房燉。女兒沒瘦,是長開了。母親看女兒氣色好不好?”
“好,好。”盧氏連連點頭,目光裡滿是欣慰,可欣慰底下又壓著一層看不真切的隱憂。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崔菀的手包在掌心裡捂了捂,說:“手涼,這殿裡炭火足,你怎的手還這樣涼?可叫太醫開了暖宮的方子?”
崔菀心頭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母親又說笑了。太醫每月來請平安脈,都說女兒身子康健,沒什麼大礙。”
盧氏這才放了心,可那目光還是黏在女兒臉上,捨不得移開半分。她身後的嬤嬤輕輕將帶來的食盒捧上前來,盧氏這才鬆了崔菀的手,親自去揭食盒的蓋子。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幾樣崔菀從前在家裡愛吃的點心:一碟糖蒸酥酪,一碟桂花松子糖,一小罈子她親手醃的梅子,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芝麻薄脆。崔菀看見那包芝麻薄脆時,眼眶終於還是熱了——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母親嫌外頭鋪子裡賣的糖放得太多,便自己學著做,做了十幾回才做出她喜歡的那個口味。
“這是娘昨兒晚上現做的,”盧氏將油紙包開啟,裡頭薄脆金黃,芝麻密密地嵌在麵餅上,散發著焦甜的香氣,“想著你最愛吃剛出鍋的,可宮裡頭的火候娘把握不好,就在家裡做好了帶來,你嚐嚐,看有沒有變味。”
崔菀拈起一塊薄脆咬了一口,酥脆在齒間碎開,芝麻的香和糖的清甜一起漫上來。她嚼著嚼著,鼻頭就酸了。她趕緊又咬了一口,把那陣酸意壓下去,含含糊糊地說:“跟從前一個味道。”
盧氏看著女兒鼓著腮幫子吃薄脆的模樣,眉眼間那股子隱憂才終於散了些,露出一抹真切的、舒展的笑來。她又將那碟糖蒸酥酪往前推了推:“慢些吃,喝口茶,別噎著。”
母女二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話起來。崔菀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聽母親講府裡的事。父親崔顥近來身子骨還算硬朗,每日還要去吏部衙門坐一兩個時辰,說什麼閒不住,多動動筋骨反倒精神好。族裡二房的小堂妹定了親,是江南望族趙家的嫡次子,據說人品端方,學問也好,明年開春就要過門了。還有園子裡那株崔菀親手種的海棠,去年開了一樹的花,今年怕是要更繁盛,父親天天清早起來去看,生怕鳥雀啄了花苞。
崔菀聽著聽著,那些被宮牆隔斷的、屬於“家”的氣息便一點一點地滲進來。她彷彿看見了父親揹著手站在海棠樹下的模樣,花白的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母親端著茶從廊下走過,嗔他:“看什麼看,又不會跑了。”父親便回過頭嘿嘿一笑:“我瞧瞧今年開得比去年好,心兒知道了定高興。”她低頭又咬了一口薄脆,把那聲將要溢位來的哽咽一起咬碎了嚥下去。
盧氏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家常,忽然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子只有母女之間才有的隱秘的親暱:“心兒,你跟娘說實話,陛下待你……可真好?”
崔菀抬起頭來,嘴裡還含著半塊薄脆,鼓著腮幫子看著母親。盧氏的神色已經收了方才的那些家常笑意,換上了鄭重的、關切的模樣。那雙眼尾帶著細紋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像是要把她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都讀透。
崔菀把嘴裡的薄脆嚥下去,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喉,才慢慢地、認真地點了點頭:“母親放心,陛下待女兒極好。”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辭,可那些話湧到嘴邊就自己流了出來,流暢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陛下每日無論多忙,午膳都回坤翊宮陪女兒用,一頓都不落。有時候朝議散得晚了,他便讓小太監先來傳話,讓女兒別等他,可他自己還是一樣會趕回來。夜裡若沒有要緊的朝務,他也在坤翊宮歇,批摺子批到三更半夜,怕燭光亮得吵著女兒,便到外間的暖閣去,可第二日一早必定先來正殿看女兒一眼再去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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