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今日太極殿那場對峙,那場席捲朝堂的大風波真正降臨,這場蓄謀已久的棋局,最終將利刃狠狠架在蕭家脖頸之上時,他才驟然徹骨清醒。
原來風雲落處,落到自家身上,方才知痛徹心扉,方才懂萬般身不由己。
黃河貪墨案,定王層層牽連構陷,借案攀咬,將他與愛子蕭敬業盡數拖入棋局
他身居相位三朝,根基穩固、清白半生,雖被風波波及、被謠言構陷,卻有半生清名、無數政績傍身,陛下心知其忠,朝野半數文武亦心知其冤,縱使身陷漩渦,亦可保全自身,頂多削權閒置,無性命之憂。
可他唯一的獨子,他悉心栽培半生、寄予全部厚望的蕭敬業,卻成了這場朝堂博弈、派系廝殺中的犧牲品。
思緒翻湧,過往種種歷歷在目,撕扯著蕭恆蒼老的心神。
陛下親政之前,垂簾聽政時期,朝堂大權旁落,宗室勢大、外戚制衡、派系林立,皇權微弱飄搖。彼時朝野人心浮動,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無人敢輕易站隊,無人敢篤定幼帝未來。
他身為三朝老臣,手握文官大權,一言一行牽動朝局走向,更是各方勢力極力拉攏、脅迫的核心人物。定王無數次暗中示好、許以重權、威逼利誘,勸他倒戈相助,共謀大業,皆被他淡然婉拒。
他彼時心中所想,唯有中立守道,忠國為民,不偏不倚,靜待時局明朗,守護大盛安穩即可,從不妄想攀附權貴、謀奪私利,更不願捲入奪權紛爭、陷身謀逆漩渦。
可他從未偏頗、從未倒向皇權,卻從未想過,年少登基、隱忍蟄伏的少年帝王,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裡,默默佈局、悄然籌謀,暗中培植屬於自己的新生勢力。
蕭敬業,他唯一的兒子,素來性情敦厚、勤勉正直,潛心政務、不涉黨爭,無半分權臣子弟的驕矜跋扈。
就是這樣一個純粹勤懇的人,被尚且年幼、尚未親政、羽翼未豐的陛下悄然看中,默默提拔、悉心栽培。
陛下先是將蕭敬業從閒散的治粟都尉,平穩調任為實權在握的屯田司主事,看似尋常調任,實則是將大盛邊境糧草轉運、屯田守備的核心要務,全權交到了蕭家子弟手中。
邊境糧草,乃是軍國根本,是行軍打仗、邊防穩固的命脈,是皇權把控軍方、制衡邊將的關鍵抓手。
這份託付,何其厚重信任!
蕭恆身居相位,洞察朝局,自然一眼看透帝王深意。
他心知,陛下彼時年幼無權、步步隱忍,只能暗中佈局、悄蓄羽翼,不敢大肆提拔朝臣、培植親信,只能悄悄將信任與權力,交付給性情正直、家世清白、不涉黨爭、值得託付的蕭敬業。
那數年裡,他冷眼旁觀,看著年少帝王步步隱忍、步步籌謀,看著陛下一點點給蕭敬業鋪路、一點點賦予實權、一點點信任託付,默默為日後親政收攏權柄、鋪墊根基。
他悉數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卻始終保持沉默中立,未曾主動靠攏皇權,未曾刻意輔佐新帝,依舊恪守舊態,中立朝堂。
他自認半生坦蕩、無愧江山、無愧萬民,卻唯獨,虧欠了這位隱忍成長、負重前行的少年帝王,虧欠了自己的愛子。
今日太極殿,定王攜黨羽步步緊逼,借貪墨案大肆發難。
滿朝文武,或明哲保身、緘默不語,或依附定王、落井下石,無一人敢挺身而出,為蕭家辯駁半句。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這是定王蓄意為之的殺局。
唯獨那位親政未久、根基尚淺、年僅二十的少年帝王,孤身立於太極殿龍椅之上,面對洶洶朝堂輿論,不退半步。
他以帝王之尊,獨對定王一眾權臣黨羽,據理力爭、寸步不讓,不惜當庭與宗室權臣正面硬剛。
他拼盡全力、頂住所有朝堂壓力,硬生生在死局之中,護住了他這個風燭殘年、從未傾力相助、始終中立旁觀的老臣!
護住了他蕭恆半生名節、身家性命!
蕭恆閉緊雙眼,喉頭劇烈滾動,心底酸澀翻湧,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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