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崔菀走過去,在榻沿坐下,“密旨封好了。
李鈺“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書頁上。她翻過一頁,忽然念出聲來:“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臺。臺在其東。臺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衝南方。”她唸完了,將書合上擱在膝頭,偏頭看著崔菀,嘴角彎了彎,“心兒,你說相柳那麼厲害,連禹殺它都費了好大功夫,怎麼偏偏怕一座臺?”
崔菀想了想:“大約是敬畏。共工是它的主君,主君死了,臺便是它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點念想。再厲害的東西,心裡有敬畏,便有了軟處。”
李鈺望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又鄭重的神色。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說:“心兒就是朕的軟處。”
崔菀一怔,隨即紅了臉,伸手去拍她的手背:“又說渾話。”
李鈺笑著躲開,赤足踩在榻上往角落裡縮,一邊縮一邊舉著《山海經》擋在面前:“朕說的是實話,心兒不信便算了。”
暮色從窗外漫進來,將殿中的光染成昏黃。兩個人在榻上鬧了一會兒,最終又並排躺了下來,頭挨著頭,崔菀想起什麼似的,側過身看著李鈺:“阿璃,方才你說相柳九首,前面說了八個——研墨、批折、相遊、飲酒、弈棋、梳髮、撫琴、對詩。最後一個只看著你笑的那個,是心兒嗎?”
李鈺偏過頭來看她,她沒有答話,只是伸手輕輕勾住了崔菀的小指,勾得緊緊的。
第48章 北境風沙,肱骨之信
密旨送出宮城的那一日,坤翊宮外的槐樹上落了一隻通體漆黑的鵲鳥。那鳥在枝頭站了許久,歪著腦袋往殿內張望了一回,然後仰起脖頸,叫了三聲,叫罷便振翅往北去了。
崔菀站在窗邊看著那鳥消失的方向,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她回身時看見李鈺仍靠在榻上翻那捲《山海經》,日光落在她玄色衣袍上,安靜得像一幅畫。殿中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崔菀沒有把心中那一下異樣的跳動說出口,只是走過去在李鈺身側坐下,將頭輕輕靠在她肩上。李鈺沒有抬頭,只是擱下書,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那隻黑鵲飛了三日三夜,途中在太行山的某處崖壁上歇過一宿,在黃河故道邊的一棵枯柳上落過片刻,啄了幾口淺灘裡的渾水,又繼續往北去了。它飛過關中平原龜裂的田地,越過呂梁山蒼莽的脊脈,在第四日的黃昏時分,終於穩穩地落在了鎮北將軍行轅旗杆的頂上。
盧遠站在行轅二樓的廊簷下,手扶著漆色斑駁的木欄杆,眯著眼看那隻黑鵲。夕陽正從他身後沉下去。他今年四十五歲,可北境的風沙在他臉上刻出的紋路,讓他看上去至少老了十歲。那些紋路從眼角延伸開來,密密的,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痕,每一道里都埋著二十幾年的塞外光陰。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糲,虎口和指腹上全是握刀磨出來的厚繭,膚色是那種常年暴露在日光和風沙中的深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北地特有的黃塵。
此刻他望著旗杆頂上那隻黑鵲,心裡便有了數。那是陛下身邊內侍監專養的傳訊鳥,與尋常鵲鳥不同,腿腳更細長,羽色黑得發亮,腳踝處繫著一枚極細的銀環,陽光下會閃出一點冷光。盧遠認得這種鳥,先帝在世時也曾用過,後來先帝駕崩,太后臨朝,這種傳訊方式便漸漸廢了,內侍監的鳥舍也荒了多年。如今它又出現了,飛了這麼遠的路來尋他,腳上那枚銀環在夕照裡一閃一閃的,像一句無聲的話。
他轉身進了屋內,屏退左右,將厚重的木門闔上。將走廊裡隱約的腳步聲和遠處操練的呼喝聲一併隔絕在外。屋內光線暗下來,他點了案上的油燈,那黑鵲不知何時已從旗杆上飛下,落在了敞開的窗臺上,歪著頭看他,漆黑的眼珠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亮晶晶的兩點,像兩粒黑曜石。
盧遠走過去,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鵲鳥的右腳,在那枚銀環下摸到了蠟丸的凸起。蠟丸極小,比他小指的指甲蓋還小一圈,外層是尋常的淺黃色蜂蠟,捏在指尖微微發軟。他取下來,又將鵲鳥放了,那鳥在窗臺上踱了兩步,抖了抖翅膀,沒有走,就那麼蹲踞著看盧遠剖蠟。
蜂蠟剖開之後,裡面露出一層更小的黑蠟。盧遠的手頓了一下。黑蠟封緘是天子密旨的規制,蠟面上壓著“御”字印,極淺極細,是內侍監掌印太監用特製的小印一枚一枚按上去的。他做了二十幾年邊將,只見過兩次這種黑蠟丸,一次是先帝徵西羌時下給前鎮北將軍的調兵密旨,一次便是如今手中這顆。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幾年,接到過先帝的明旨,接到過太后鳳印的懿旨,接到過定王以朝廷名義發來的公文和簽押,可接到這種繞過所有人、直直送到他一人手中的黑蠟密旨,還是頭一遭。
他剖開黑蠟小心翼翼地將帛書取出展開,鋪在案面上,湊近了燈去看。上面的字跡他認得——端麗而不失風骨,橫豎之間有一種收斂著的鋒芒。多年前他回京述職時,曾在定國公府的書房裡見過崔家小姐的字,那時崔菀還未入宮,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姑娘,趴在案上替她父親抄錄公文,字跡已經顯出了日後那份從容。如今這帛書上的字比當年更緊了,筆劃之間的間距收窄了些,墨色也更沉,像是落筆的人知道這張薄薄的帛布上承載著怎樣千鈞的重量。盧遠將帛書湊得更近些,一字一字地往下讀:
“盧將軍:北境事急,朕已知悉。今撥糧七成、銀三萬兩,著兵部遣匠人北上修繕烽燧,不日即發。另,將軍折末所陳之事,朕甚憂之。著將軍暗中清查,不必上報,只以密匣呈御覽。切記,事涉親王,不可聲張。朕信將軍如信肱股,望將軍慎之重之。特遣內侍秘攜暗匣至,匣內另有空白調兵符一枚,以備不測。李鈺手諭。”
盧遠屏著呼吸讀完了這一段,目光卻還停在帛書上,久久沒有移開。帛書末尾沒有蓋玉璽,只按了一個極小的左手拇指印,指節上的紋路清晰可辨。而這行手諭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落筆時臨時添上去的,和正文的工整不同,多了幾分隨意與溫情:“另賀將軍將為外祖。”
盧遠看見這一行字時,鼻子忽然一酸。他想起兩個個月前收到的家書,說芸兒再過不久便要臨盆,定國公府事無鉅細的準備著,陛下遣太醫看過了,說是男胎。他在北境戎馬半生,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親子跟在自己身側鎮守邊關,兒女情長之事竟被生生耽擱了多年,女兒盧芸嫁與崔伯安,如今總算要有第三代了。他把家書摺好了壓在枕頭底下,夜裡睡不著時便會拿出來就著窗外的月光看一遍。他沒想到京中那位年輕的皇帝竟會細膩如斯——他更沒想到,一道關乎北境安危、涉及親王謀逆的密旨末尾,竟會有人特意添上這樣一句私人的、暖融融的賀詞。
他將帛書湊到燭火上燒了。墨字在高溫裡發了一瞬的紅,然後化成一撮極輕的灰燼,落在案面上。然後他開啟案上的暗匣,掀開匣蓋,裡面躺著一枚銅質調兵符,符面上刻著“北境鎮軍”四字,是天子手中那半枚。另半枚在他自己身上,貼身收了二十幾年,兩枚合在一處,便是調動北境十萬邊軍的完整虎符。盧遠將新得的這半枚也收進懷中,與舊的那半枚貼在一處,銅片挨著銅片,嚴絲合縫地嵌合了,隔著衣料能覺出那微微的涼意貼著胸口的皮膚,像一隻手按在心臟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他麾下的副將周慎。周慎在門外叩了兩下:“將軍,北面又來了流民,這次有三百多人,擠在狼牙關外不肯走,守關的兄弟們不知該如何處置。”
盧遠將暗匣鎖進案下暗格,又整了整衣襟,將那兩半調兵符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確保貼著肉不會被衣甲磨到。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周慎是個三十出頭的壯實漢子,一張方臉被北地的風沙吹得皸裂泛紅,顴骨上常年帶著兩團粗糙的紅暈,眉毛極濃極黑,濃到幾乎連成一線,像是誰拿墨筆在他眉骨上重重畫了一筆。他跟在盧遠身後,一邊走一邊彙報:“這已經是本月第五批了,前面幾批都遣散了,好說歹說勸他們往西去。可這一批領頭的是個老祭司,拄著骨杖,跪在關門前,說若不放他們過關,他們便跪死在關門外的土坡上。三百多人跟著他,真的跪了快兩個時辰了,沒人起來。”
“旱情如何了?”盧遠大步往轅門外走,靴子踩在黃土夯實的路面上,揚起細細的塵。行轅裡各處營帳升起了炊煙。
“草原上已經見不到活水了,末將前日帶了小隊往北探了五十里,原來那幾條季節性河流全乾了,河床上全是開裂的泥塊,馬蹄踩上去嘎嘣嘎嘣響,裂縫深的地方能塞進去兩根手指。草場枯黃到馬蹄踏上去都打滑,牛羊倒斃的屍骨到處可見,風吹過來全是腐臭味,隔了老遠都沖鼻子。各部族已經開始互相搶水源了,上個月察哈爾部和烏珠部為了一個快乾涸的小水窪打了一仗,死了三十多人,最後那水窪裡泡著血,混著泥沙,誰也喝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