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167頁 盧遠腳步不停(1)

作者:癮子人生·12小時前

盧遠腳步不停,眉頭卻越擰越緊。他走出轅門時抬眼望了望北面的天際,那裡的雲層壓得極低,入夏以來一滴雨都沒有下過,往年這個時節草原上該是綠浪翻滾、野花如星的時候,可今年入目所見只有漫無邊際的枯黃,從腳下一直鋪到天盡頭,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狼牙關在行轅以北二十里,是北境最北面的關隘,再往北便是各部族游牧的茫茫草原了。盧遠沒有去關前,他策馬登上了關隘東側的一處高坡,勒馬駐足,居高臨下地俯瞰關外那片荒野。關門外果然跪著一大片人,黑壓壓的,老弱婦孺皆有,衣袍襤褸,面容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團團暗淡的輪廓。他們跪得很直,人群中只有一個人站著,那人拄著一根比他還高的骨杖,杖頂掛著一串獸牙和褪色的羽毛,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

“那個老祭司,”盧遠指著那個站立的身影,“是哪個部落的?”

周慎策馬湊近了眯眼看,辨認了好一會兒:“看骨杖上的紋飾和那串獸牙的排列,像是柔然部的。柔然部今年旱得最厲害,他們原來駐牧的呼倫水徹底幹了,河床見了底,連泥漿都挖不出來了。部落裡死了快三成人,活著的都往南邊挪了。這個老祭司叫圖巴圖,是柔然部最後一個薩滿,今年七十三了,腿腳走不動路,是被族人用擔架抬到關前的。他跪不下去了,所以站著。”

盧遠沉默著看了許久。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那一年北境也鬧過旱,雖然沒有今年這般慘烈,但也餓死了不少人。當時的柔然部老首領帶著族人叩關求糧,跪的就是同一片土坡,跪的也是同一個姿勢。定王那邊從盛都發了一道公文過來,大意是“蠻夷之患不可養,驅之即可,毋使入關滋擾”。他盧遠那時依令將柔然部拒在了關外。那年冬天,柔然部凍死餓死了七百餘人,老首領死在了往西遷徙的路上,接任的是他的兒子,便是如今柔然部的年輕酋長阿史那。而此刻關前站著的那個老祭司圖巴圖,正是當年老首領的親弟弟。

十年了。同樣的乾旱,同樣跪在關前祈求的柔然人,只是跪著的人換了一茬,站著的人也老了十歲。盧遠忽然覺得胸口那兩枚調兵符更涼了些,讓他打了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寒噤。

他撥轉馬頭,對周慎道:“開倉,從行轅糧庫中撥三十石糙米,送到關外給他們。告訴他們,這是朝廷賑濟,不是買賣。讓他們領了糧便往西遷,西邊的烏倫古河還有一些水,夠他們撐一陣子。記住,米要當著他們的面從車上卸下來,不許經別人的手。”

周慎愣了,馬在原地踏了幾步:“將軍,三十石糙米……咱們自己的存糧也不多了,秋糧還得兩個月才能到。萬一入了冬還不見朝廷的糧車……”

“先救眼前。”盧遠一夾馬腹,往行轅方向馳去,聲音被迎面灌來的風扯碎了送回去,“人死在關門前,和你盧某人有什麼關係?”這句話像是說給周慎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回到行轅時天已黑透了。營中各處燃起了火把,將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盧遠徑直去了自己的書房,點亮案上那盞油燈,鋪開一張空白的紙,研了墨,卻沒有立刻動筆。他方才在馬背上便想好了——陛下讓他暗中清查定王與北境諸部的往來,這事不能大張旗鼓地查,不能派人四處打探,那樣打草驚蛇不說,反而會讓定王提前警覺。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順著摸出藤蔓來的瓜,一個可以讓對方主動露出馬腳的縫隙。

他想了很久,提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烏珠部使。然後擱了筆,盯著那四個字出神。

烏珠部是北境最大的部落,控弦之士逾萬,酋長呼延烈年方三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為人狠辣果決,行事從不拖泥帶水。這些年各部族之間明爭暗鬥,烏珠部憑著一萬精騎和呼延烈的手段,隱隱有了實力蓋過韃靼部,一統北境諸部的勢頭。更重要的是,盧遠記得今年開春時,烏珠部曾派人到行轅來送過一批皮毛,說是“朝貢”。那一批皮毛裡有一張白狐皮,品相極好,是萬里挑一的極品。盧遠當時就覺得蹊蹺——烏珠部往年從不朝貢,甚至多次縱兵劫掠邊境村落,今年怎麼轉了性子,巴巴地送了這麼厚的一份禮來?後來他暗中打聽了,得知烏珠部在開春前曾有一隊商隊深入南邊,走了兩個月才回來,商隊的領隊是呼延烈的親弟弟呼延灼。那隊人回來之後,呼延烈便遣了朝貢的隊伍北上。

而定王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這三次裡,有沒有一次是去烏珠部的?盧遠用指尖敲著桌面,一下一下,他記得自己那份摺子上寫的是“各部落”,意思是定王的人不止去了一處。可北境大小部落十幾支,定王若真想拉攏北境的力量以作外援,不會挨個去拜,只會挑兵最強、馬最壯的那個下手。烏珠部,十有八九是其中一個。

他拿定主意,又研了些墨,另取一張紙,開始寫一封邀函。這封信要送到烏珠部去,以鎮北將軍的名義,邀呼延烈來行轅“共商北境旱情賑濟事宜”,措辭要堂皇,姿態要磊落,讓誰都挑不出毛病來。若呼延烈來了,他可以從這人口中探些虛實,看看他對朝廷的態度到底是恭是倨;若呼延烈不來,那便更說明心中有鬼,一個心懷坦蕩的部落酋長,不會拒絕鎮北將軍以賑災為名的邀約。盧遠寫到一半時,墨水將盡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他擱下筆,正要重新蘸墨,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叩響了,是周慎的聲音,喘得很急,帶著明顯的慌亂:“將軍,出事了!關外那些柔然部的人領了糧,本該往西走的,可方才哨騎來報,說有一支人馬從北面摸過來了,大約兩百餘騎,正衝著關前那些人去。看旗號,像是烏珠部的!”

盧遠猛地站起來,膝頭撞在案角上,案上的油燈晃了晃,燈焰險些滅了。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混沌的黑。他顧不上擦,抓起掛在牆上的佩刀便往外走,邊走邊沉聲問:“多少人?什麼方向?距關還有多遠?”

“哨騎說有兩百餘騎,天太黑看不真切,只遠遠看見火把連成一線,正沿著幹河床往南疾馳。方向是衝著狼牙關來的,但關前還聚著柔然部那三百來口人,他們領了糧還沒來得及走,正收拾東西準備動身,烏珠部的人就摸過來了。”周慎跟在後面,一口氣說完,氣息都亂了,跑動間甲片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響。

盧遠翻身上馬時腦海裡已經轉過數個念頭,像走馬燈似的急急地轉著。烏珠部的人這時候往南來,絕對不可能是衝著狼牙關的守軍來的——狼牙關雖只有五百守兵,可關牆高厚,箭樓齊備,兩百騎想攻關簡直是拿雞蛋撞石頭。他們來,是衝著柔然部那些流民的。各部族之間為了搶水源本就結了不少仇怨,烏珠部和柔然部的積怨尤其深,從十年前老首領死在遷徙路上那筆賬算起,兩家之間的血仇摞起來有一人高。這當口柔然部的人從朝廷手裡領了糧、正往西邊烏倫古河的方向去,烏珠部自然坐不住了。烏倫古河入夏以來水位大降,剩下的水本來也只夠烏珠部自家的人和牲口撐著,再來一支柔然部爭搶,入秋之前大家都別想活。

可這不僅僅是一部族間的仇殺。盧遠策馬疾馳時腦子裡另一根弦繃得更緊更急,烏珠部若和定王有往來,若呼延烈已經暗中站到了定王那邊,那今夜烏珠部這兩百騎出現的時機就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掐著算好的。他前腳剛開倉放糧給柔然部,後腳烏珠部的人就摸過來了,像是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盧遠到底是一方鎮將,開倉放糧這樣的事瞞不住人,可訊息傳到烏珠部再集結人馬奔襲過來,中間至少要一日一夜的功夫。這說明烏珠部的人原本就在附近等著,等著一個“朝廷開倉賑濟柔然”的由頭,好名正言順地來“爭奪水源”——或者說是來向柔然人亮刀。

這個念頭讓盧遠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他在馬背上伏低了身子,兩腿夾緊馬腹,棗紅馬吃痛跑得更快了,蹄聲如急雨敲在黃土路面上。

狼牙關的燈火在夜色中越來越近,盧遠帶著周慎和二十名親衛策馬趕到關前時,關外的曠野上已經能看到遠處那條火把連成的線了。那線正從北面斜斜地切過來,速度極快,在枯黃的草原上劃出一道流動的光弧,而關門前那些柔然部的流民顯然也看見了火光,人群中發出一陣驚恐的騷動,女人們把孩子的頭按進懷裡,男人們抄起了隨身帶的長棍和獵刀,聚攏成一個不規整的圓圈,將老弱護在中間。那個叫圖巴圖的老祭司站在圓圈的最前面,揚著骨杖大聲喊著什麼,聲音蒼老而嘶啞,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盧遠翻身下馬,快步登上關牆,牆頭的守兵舉著火把為他照亮,他扶著冰冷的磚石垛口往北望,那條火把的線更近了,近到能看清領頭那一騎上高高揚起的旗幟——烏珠部的狼頭旗,兩百餘騎在他身後一字排開,馬速不減。

“將軍,打不打?”周慎在身後急問,“他們若衝進流民堆裡,三百多條人命,眨眼的功夫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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