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瑜話落,殿中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武將們大多點頭,文臣中卻有人面露不豫之色。便在這片低聲議論裡,定王李盛武出列了。他從文臣首班中踱出來,面上那絲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明顯了些,像是等了許久終於等到自己該開口的時刻。
“陛下,”李盛武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四平八穩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臣以為安南侯與裴尚書所言各有道理,但都偏了一隅。北境旱情確實是天災,各部族遷徙爭水也是災年常有之事。烏珠部縱兵南掠固然可恨,可朝廷若因此大動干戈,反倒坐實了‘朝廷偏袒柔然而苛待烏珠’的口實。臣以為,當遣一員得力的朝臣北上宣慰,查明烏珠部南掠的前因後果,同時以天子之名向各部族宣示朝廷恩威並舉之意。恩者,賑濟旱情、撫卹邊民;威者,定下規矩,各部族不得擅越邊關。如此一來,既不致激變,又彰顯了朝廷的處置得當。”
他說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老成謀國”的模樣。殿中不少官員聽得連連點頭,幾個平日裡附庸於定王的言官已經互相交換了眼色,只等著有人先出列附和。
李鈺在御座上聽著,帽簷下垂的珠旒微微晃動著,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望著定王那張溫和端正的面孔,心裡轉著的是另一幅畫面:盧遠密摺中那句“定王今歲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所攜之物甚豐”。三次。若烏珠部今夜襲柔然之事當真是受人授意,那授意之人又怎會任由朝廷派員去“查明前因後果”?派去的人不是查不出,便是查出一堆早已備好的假話,然後帶回盛都來讓滿朝文武都以為這只是一場災年裡尋常的部落仇殺。
“定王此言甚是。”李鈺開了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傾向來,“只是遣使北上,人選需慎重。北境苦寒之地,又值災年,非通達幹練之人難以勝任。諸卿可有人選舉薦?”
她這話一問,殿中氣氛便活絡起來。幾個官員出列舉薦了各自的人選,有薦禮部侍郎的,有薦大理寺少卿的,還有一個薦了通政司的一個給事中。李鈺聽著,目光卻一直落在定王身上。果然,等那些人都說完了,定王微微側首看了文官班列後方一眼,那裡站著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官員,面白無鬚,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正四品的緋袍——正是通政司右參議孫直,定王門下出了名的干將。
孫直出列時步子很穩,聲音也穩:“臣不才,願往北境一行。臣曾於先帝末年出使過北境諸部,對草原風俗略知一二,又兼通各部族言語。此番北上宣慰,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將朝廷恩威明明白白地宣示各部。”
李鈺看了孫直一眼,又看了一眼定王。定王面上仍帶著那絲溫和的笑,可李鈺注意到他垂在袖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是個極細微的動作,若非李鈺有意盯著看,根本不會察覺。她心裡忽然便有了數。孫直是定王的人,若放他北上宣慰,那便等於將這場北境風波的解釋權交到了定王手裡。盧遠在狼牙關外舉刀攔下的那三百騎、那十七個死在衝突中的柔然人、那十一個被殺邊民的冤魂,所有這些都會被孫直用一張四平八穩的奏摺蓋過去,變成“災年部落糾紛,朝廷居中調停”的平安話。
“孫卿有此心甚好,”李鈺緩緩道,“只是北上宣慰需與北境駐軍協同,盧遠將軍鎮守北境多年,熟悉各部情狀,朕以為此事當由兵部與通政司聯署辦理。”
:“裴瑜。”
裴瑜出列:“臣在。”
“你兵部擬一道文書,著盧遠配合孫直查辦烏珠部南掠一事。同時,”李鈺停了停,聲音放低了半度,可殿中極靜,那半度的變化也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耳中,“著你兵部再調一批甲冑兵器運往北境,以補充狼牙關守軍損耗,增兵二萬。北境邊關防衛不可鬆懈,各部族若再有越境之舉動,準盧遠臨機處置,不必事事報朝廷。”
這話一齣,殿中幾人面色微變。準盧遠臨機處置——這意味著給了盧遠在北境自主調兵用兵的權力,不必等候朝廷旨意。這在先帝年間便是邊將的特權,可太后臨朝十二年來,這道特權已被收回,所有用兵之事必須經由內閣與兵部議定,皇帝蓋印之後才可發令。如今李鈺輕飄飄一句話,便將這道權柄還給了盧遠。
定王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看了李鈺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暗流在冰面底下翻湧了一下,又壓了回去。然後他開口道:“陛下,臨機處置之權授予邊將,自是防患於未然的好事。只是北境現有十萬邊軍,如今又增兵二萬,若盧遠用兵不慎,激起各部族聯合反撲,那局面便不可收拾了。臣以為,臨機之權當有所約束,例如調兵逾千人須上報兵部備案,或者北境戰事若波及……”
“皇叔顧慮的是。”李鈺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像大病初癒的人勉力撐著說了這一會兒話,氣力已經有些不濟了,“那便折中一下:盧遠調兵逾三千須上報兵部備案,三千以內可臨機決斷。如此既不失靈活,也不致生亂。”
定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李鈺已經微微偏了頭,像是在忍一陣眩暈。旁邊的曹經立刻上前一步,低聲問:“陛下可是龍體不適?”李鈺擺了擺手,聲音比方才又弱了幾分:“無妨,朕歇了這些時日,身子還未復原。今日便議到此處罷。北境之事,兵部擬了章程後先呈朕看過再行文。散朝。”
她說完便從御座上起身,腳步比尋常慢了些,曹經在旁虛扶著。朝臣們再次伏身下拜,山呼聲中李鈺從殿側的小門退了出去。冕冠的珠旒在她走動時輕輕晃盪著,遮住了她臉上那道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她走到殿門外的廊下時才鬆了口氣。方才那句“調兵逾三千須上報”,她知道定王一定會認。三千人這個數卡得極巧——盧遠在北境日常防務需要的機動兵力正好在三千以內,而大規模會戰才需上報,那是後話了。定王若再爭下去,反倒顯得他過分在意邊將調兵之權。
她回到坤翊宮時崔菀正站在書案前,面前的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李鈺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裡悶悶地問:“心兒記了什麼?”
“今日朝會誰說了什麼、誰附和了什麼、誰站著沒吭聲。”崔菀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層細細的關切,“阿璃最後那幾句話把定王將住了,可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孫直北上這件事,他一定會藉機再做文章。”
“讓他做。”李鈺閉上眼,聞著崔菀衣襟上淡淡的薰香,“孫直去北境,朕正好讓盧遠看著他。他做什麼、見誰、寫什麼摺子,朕都有辦法知道。他替定王帶的那些話,朕只要知道了,便是證據。”
崔菀伸手覆在李鈺環在她腰際的手背上,那手涼涼的,仍在微微顫著,方才太極殿裡那場朝議分明比任何沙場對壘都更耗心力。“阿璃今日做得很好,”她輕聲說,“只是接下來這盤棋還要下很久,你得多顧著自己的身子。”
李鈺沒答話,只將環在崔菀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窗外樹上蟬鳴又起了,一聲疊著一聲,和方才太極殿中那些你來我往的話語聲一樣,嘈雜而無休無止。可此刻她靠在崔菀後背,聽著那熟悉的、安穩的心跳聲,忽然覺得那些蟬鳴也沒那麼聒噪了。北境的軍報還在案上攤著,那道“調兵逾三千須上報”的新令明日便要擬成正式文書發往兵部,定王下朝時面上那抹轉瞬即逝的冷意還留在她腦海裡,孫直北上宣慰的隊伍不日便要啟程——所有這些都還在等著她。
但至少此刻,這坤翊宮的窗邊,日光正暖,崔菀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而柔軟。她閉上眼,讓那溫熱一點一點滲進指尖的涼意裡,在心裡默默數著:十萬邊軍,二萬增兵,新增甲冑,三千人,夠盧遠守住狼牙關和行轅了。再多的事,等這場旱情的風沙落一落再說。
第50章 拜望尋虛實,白狼隘獲新
散朝後,幾位閣臣從太極殿東側的廊道退出來,一路無聲地走過兩重門,進了文淵閣的值房。房門一掩上,外頭的風便被隔住了大半,只剩窗紙偶爾鼓動一下,發出一聲低而悶的響。值房裡陳設簡樸,當中一張長案上堆著半人高的文書,案角的茶壺早已涼透了,壺口結了一層淡黃的茶垢。張崇禮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解了頭上的烏紗帽擱在膝上,露出花白的鬢髮和額頭上一道深深的褶痕。他沒有立刻說話,只伸手去夠那壺涼茶,倒了一盞端在手裡,也沒喝,就那麼捧著,像是要從那點殘餘的溫熱裡借些暖意。
“今日這樁事……”開口的是戶部郎中趙勉,五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說話時習慣性地先清一下嗓子,“諸位怎麼看?”
值房裡坐了四五個人。除張崇禮和趙勉外,還有一位是翰林院侍講學士錢允和,再就是閣中負責謄抄文書的三個筆帖式,已經被趙勉打發到外間去了。此刻這幾位身上都還穿著朝服,緋的紫的,料子沉沉地垂著,像一重重未散盡的威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