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年輕氣盛了些。”趙勉見沒人接話,便自己續上了,“盧遠是什麼人?他在北境二十幾年,手上兵馬十多萬,先帝在時就有人說過,北境邊軍只知盧將軍,不知朝廷。如今陛下不但給他增兵二萬,還還了他臨機處置之權——調兵三千不用上報,三千啊諸位,三千精騎連夜奔襲,從狼牙關到盛都外郭,就算沿官道被各處城防層層攔著,也只需兩日。這權柄交出去容易,收回來可就難了。”
張崇禮聽了微微皺眉:“趙大人言重了。盧遠在北境這些年,軍威聲望是有的,卻從未有過異動。烏珠部十二萬陳兵關外,邊境十一人被殺,柔然部三百餘流民死傷近五十,這種情形下若不授盧遠機變之權,難道還要等兵部議上十天半月再回話?那時烏珠部的馬都已經踏過關隘了。”
“我何嘗不知邊境急迫?”趙勉把那盞涼茶擱回案上,發出輕輕一聲磕響,“可增兵二萬是什麼數目?加上原先的十萬,北境便有十二萬邊軍。烏珠部合各部共十二萬兵,朝廷在北境也屯十二萬,這便成了兩軍對壘之勢了。朝廷對北境部族從來是以撫為主、以剿為輔,如今陛下這般部署,等於將‘剿’字擺在了前頭。若烏珠部被逼得無路可退,與韃靼部聯手犯邊,那便是大戰了。諸位可還記得成和七年的北境之戰?那時先帝也是先增兵、後開戰,打了整整三年,國庫耗空了大半,北境幾郡的百姓十室九空——”
“成和七年,”張崇禮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趙勉的話頭斷在了半截,“成和七年的事,老夫記得比趙大人清楚些。”他把那盞茶端到嘴邊抿了一口,涼了的茶湯入口苦澀,他卻像是渾然不覺,“那年我在通政司做給事中,軍報一封一封遞進來,字字都是血寫的。先帝下旨增兵時,也是先給了邊將臨機之權。可那仗打到第三年,真正耗空了國庫的,不是北境的兵馬,是後方糧道被劫、軍餉被層層盤剝、朝廷派去督戰的欽差與邊將齟齬內鬥、互相攻訐——那才叫耗空了國庫。”
值房裡安靜下來。趙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張崇禮在通政司一待便是多年,先帝朝的大事他件件經手,論起成和七年的舊賬,在場幾人沒有一個比他更清楚。
錢允和一直沒有說話,此刻抬起眼來看了看張崇禮:“張老先生的意思是,陛下今日之舉,是怕重蹈成和七年覆轍?所以把權柄歸一,省得後方掣肘?”
張崇禮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那盞涼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老夫什麼也沒說,”他垂著眼皮道,“只是覺得今日御座上那位,同當年先帝議北境事時,有幾分像。先帝那時也年輕,也是頭一回親自處置邊患——”
“可先帝體弱,當年有太后在旁輔政。”趙勉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他便意識到失言了——太后臨朝那是舊話,如今太后撤簾,陛下親政,提太后便是犯忌諱。他臉上白了白,忙端起茶盞佯裝喝水,眼角餘光掃了一圈,見幾人都沒接他的話茬,這才稍稍安了心。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把值房的窗扇吹得哐當響了一聲。錢允和起身去關窗,回過頭來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裡的張崇禮——老學士仍坐在那張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捏著茶盞,目光卻是直的,像是在看案上堆積的文書,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錢允和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他認識張崇禮將近二十年,知道這位老學士每逢有大事拿不定主意時便是這副神情:不言,不動,把所有的話沉在肚子裡,一層一層地壓下去,壓到最底下才肯翻出來見人。
果然,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張崇禮站起來了。他站起身時腰背彎了一下,像是膝蓋使不上力,扶著椅背緩了緩才直起腰來,將烏紗帽重新扣在頭上,整了整衣冠。趙勉還在那裡絮絮地說著北境增兵可能帶來的糧餉壓力和兵部與戶部之間的扯皮,張崇禮朝他拱了拱手:“趙大人憂慮得是,老夫今日精神不濟,先告退了。”說完也不等趙勉回應,推開值房的門便走了出去。
趙勉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廊柱間,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盞被張崇禮喝盡的涼茶,忽然轉頭對錢允和道:“錢大人下值後有什麼安排?”
錢允和愣了一下:“倒也沒有。趙大人何意?”
“那陪我走一趟。”趙勉說著也站起了身,整了整腰帶,“我去崔府拜望一下崔大人。”
錢允和是翰林院的,素來以見事遲聞名,此刻仍沒反應過來:“崔大人?哪個崔……哦,定國公?”他目光一閃,“你是說皇后的孃家?”
趙勉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上是無奈還是認真的神色:“錢大人若要去,便換身便服跟我走。若不去,今日這話就當趙某沒說過。”
錢允和想了一瞬,站起來跟了上去。
趙勉與錢允和到的時候已是申末酉初,日頭偏西,老槐的樹影斜斜地鋪了大半個門前的青石臺階。門房裡的小廝認得趙勉——趙夫人與自家小姐如今的皇后娘娘有幾分閨中舊誼,兩家逢年過節都有走動——忙不迭地開了偏門將兩人帶進去,一路引著往花廳走。
崔顥正在花廳裡看一卷書,聽通報說趙勉來了,便放下書卷起身相迎。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直裰,看起來與尋常書香門第的老翁無異,只有那雙眼睛掃過趙勉和錢允和身上時微微凝了一下——兩人雖然換了便服,可朝靴還沒來得及換,腳上那雙黑緞官靴在石青色袍子底下露了半截,靴幫上的雲紋繡花一看便知官員的規制。
“趙大人今日怎麼得空來我府上了?”崔顥讓了座,親自提壺替兩人斟了茶。
趙勉接過茶盞,開門見山道:“崔大人,我今日從朝會上下來,心裡有些話,想來府上坐坐。”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錢允和——錢允和正捧著茶盞裝模作樣地啜飲,一副“我只帶了耳朵”的架勢。
崔顥在對面坐了下來,將手裡的書卷合上擱在膝頭,也不追問,只等著趙勉往下說。屋裡靜了一會兒,花廳半敞的窗外傳來院子裡幾聲鳥鳴,清脆而短促。
“今日朝會上,”趙勉終於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北境軍報一事,陛下定了調子:增兵二萬、還盧遠臨機權。定王薦了通政司孫直北上宣慰,陛下也準了。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增兵是防,孫直北上卻是和,邊防與宣慰兩條線並行,看似周全,實則中間有大片空當。孫直若在宣慰途中繞過盧遠與烏珠部私下媾和,定下什麼不利於朝廷的盟約,盧遠在北境又握著兵權不便發作,那便成了裡外兩張皮,誰也不知道北境到底是誰說了算。”
崔顥聽到這裡,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面色依然如常。“孫直北上,”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掂量它的分量,“是通政司右參議那個孫直?”
“正是。”
崔顥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趙大人擔心的是,”他說,“可陛下既然準了他去,想必也留了後手。”
趙勉看著崔顥的眼睛:“下官斗膽問一句,國公可知道陛下留了什麼後手?”
崔顥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膝上那捲書拿起來又放下去,手指在書封的綾面上來回摩挲了兩遍,才開口道:“老夫在府中養病數日,朝堂上的事知道得並不比趙大人多。”他抬眼看了趙勉一眼,目光裡有一種沉沉的、讓人看不透的東西,“但老夫知道一件事,孫直北上這一路,一定有人替陛下看著他。至於看著的人是誰、用什麼法子看,老夫不知道,也不該知道。”
趙勉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了。錢允和坐在旁邊一直沒出聲,此刻忽然開口道:“崔大人,下官冒昧再問一句——定王今日在朝會上那番話,句句滴水不漏,連調兵三千這個折中數都認了,下官總覺得他認得太快了些。一個‘快’字背後,恐怕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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