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算想明白了。”李盛武靠回椅背裡,他望著侯季,目光裡那層沉沉的幽暗淡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近乎嘉許的東西,“盧遠這個人,本王比你看得透。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多年,守的不是李家的江山,守的是狼牙關外面那幾百萬百姓的性命。他可以把我的信扣在案頭,也可以回頭寫一封密摺告訴陛下他截了一封信但暫未呈送——只要他在摺子裡寫一句‘恐打草驚蛇以安北境’,陛下便不會怪他。他在用他自己那點體面替我留了臺階,我承他這個情。”
侯季點了點頭,可眉頭卻未完全展開。“可王爺,信的內容終究是落在了盧遠手裡。他今日不呈,明日不呈,未必後日也不呈。北境各部族的首領與王爺之間的往來,只要盧遠有心,他遲早能破譯出全貌來。這筆賬,始終是懸在王爺頭頂的一柄刀。”
李盛武沒有答話。他望著牆上那幅輿圖,目光從北境慢慢移到南疆,又從中原慢慢挪回盛都——盛都的那個位置被硃筆圈了一個小小的圓,圓心裡寫著“皇宮”兩個字,兩個字底下壓著一枚小小的硃砂印。
“那柄刀懸著,便讓它懸著。”李盛武終於說,“盧遠手裡有刀,本王手裡也有刀。他手裡那把刀叫‘忠義’,本王手裡這把刀叫‘時日’。忠義是磨不快的,時日卻一天一天在走——走得久了,什麼事情都會變。
“北境那封信的事,不要再派人去盧遠那裡打聽了。”他揹著身對侯季說,“暗探撤回來,把人都調去南疆,盧遠那裡自然有人替我們傳信。定邊軍的招募要再快一些,秋日之前務必滿額;界陽山的鐵礦要加緊開採,打出來的鐵先囤在深山裡,不要急著往外出;那條秘徑,你親自帶人再走一遍,畫一份清楚的地形圖來,標出每一處能設卡、能伏擊的位置。”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半度,“另外——京城裡咱們那幾顆釘子的位置,你心裡要有數。到了該動的時候,不能有半分猶豫。”
侯季從繡墩上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壓得極穩:“屬下明白。南疆的事屬下即刻去辦,北境那邊請王爺寬心,屬下不會再派人去碰盧遠的巡哨。”
李盛武沒有回頭,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去辦自己的事了。臨了又加了一句:“帶著環兒一起去,不要被人發現。”侯季退出書房,輕輕合攏了門。暗室裡便只剩李盛武一個人了,還有那幅巨大的輿圖,和那盞搖搖晃晃的燭火。
他回到書案前坐下來,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著。信被盧遠截了,這條線斷了,他並不慌張——他從來不會把所有的線都壓在同一個局裡。北境斷了一條線,可以再起一條,南疆還有一條線;盧遠扣了一封信,界陽山裡還藏著一座鐵礦。棋局還長,長到足夠他在盛都這棋盤上再落幾十顆子。
可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侯季方才說的那句話——“信函此刻應是在盧遠的案頭”。盧遠現在正看著那封信吧,那個在北境風沙裡守了二十多年的老將,此刻大約正坐在狼牙關的帥帳裡,對著那一頁薄薄的紙、幾行密密的字,一口一口地喝著已經涼了的茶,然後抬起頭來望向南方,望向盛都的方向。他在想什麼?他會在想——定王李盛武,你到底想要什麼?
李盛武將那枚棋子擱回盒中。他閉上眼,靠在椅背裡,心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位置背後的東西?他有時候也分不清了。可分不清也不要緊,棋已經開局了,子已經落下去了,到了這個時候,想不想得清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一步該落在哪裡。
“秋日之前。”他對自己說。嘴角上揚起一抹陰冷的笑。
第53章 才具千鈞,能者多勞
坤翊宮的暮色來得比別處慢一些。碧桃進殿稟報的時候,崔菀正伏在大案之前,手裡握著一管細狼毫,逐字逐句地審閱六局二十四司所呈的條陳。
“娘娘,陛下遣了曹總管過來,人現在殿外候著呢。”碧桃站在殿門口通傳,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崔菀聽清又不至於驚著她筆下正在斟酌的字句。
崔菀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才頭也不抬地說:“讓他進來吧。”
這時萱兒正端著剛從小廚房出鍋的芙蓉湯進來小心翼翼地繞過書案,將湯碗擱在案角那隻墊了素錦的托盤裡,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站著,目光卻忍不住往殿門口瞟了一眼。
曹經躬著身走進來。他雙手端著一隻紅漆托盤,盤面上摞著一疊奏疏,摞得整整齊齊的,約莫十來本,他走到殿中,在距離書案五步遠的地方站定,腰彎得更低了些:“老奴見過娘娘。娘娘萬安。”
崔菀這才將手中的細狼毫擱回筆架上,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先落在曹經端正捧著的托盤上。
“曹總管免禮。”崔菀說,“碧桃,將曹總管手上的摺子接過來。”
碧桃應聲上前,雙手接過曹經手中的托盤,那托盤入手時沉甸甸的。
曹經直起身子,輕輕舒了一口氣,他拱了拱手,又躬了一下身,方才開口道:“娘娘,陛下命老奴來跟您說一聲,中政殿那邊還有些軍政要處理,晚膳會晚些時候來,讓娘娘您餓了就先吃,不必等。陛下說這話時還特意囑咐老奴,說娘娘您近來胃口不大好,若餓過了頭容易胃疼,讓您千萬別為了等她把晚膳拖到太晚。”
崔菀聽了這後半句,眉心微微動了一下。李鈺那人批起摺子來自己都能忘了吃喝,倒惦記著她會不會餓過頭胃疼——這叫什麼道理?可她心裡那根細細的弦還是被這句話撥了一下,盪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來。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平平地應道:“本宮知道了。陛下可還有其他話讓總管代傳?”
曹經聽了這句問話,面上便浮起了一層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卻帶著瞭然。他微微側了側頭,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疊剛放下的奏疏上,眯了眯眼,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陛下說——”他清了清嗓子,將嗓音拔高了半度,學著李鈺平日裡說話時那種帶著幾分慵懶又藏著幾分促狹的調子,“娘娘才具千鈞,陛下她自己身體初愈,卻也不能懈怠了朝政,所以自己個兒揀了些處理,老奴送過來的這些,便請皇后娘娘'能者多勞些,代為分揀批閱一二。”
他這一學,連語調裡那一絲拿腔拿調的神氣都帶上了幾分。崔菀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彎了一彎。
“就這些?”她問,聲音比方才多了一層薄薄的暖意。
曹經躬了躬身:“稟娘娘,就這些。
這人當真是越發狡黠了,連偷懶都偷得彎彎繞繞,冠冕堂皇的。崔菀心裡揶揄了一下李鈺,嘴角卻怎麼也壓不平了。
”曹總管不急著回去覆命吧?“她問,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閒話家常一般的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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