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恆白眉微動,向崔菀深深一揖。這位三朝元老與崔菀早有默契,許多話不必明說,一個眼神便通。
“娘娘,老臣以為定王殿下思慮周全,確有道理。”蕭恆先捧了一句,而後不緊不慢道,“只是王爺所言‘徐徐圖之’,老臣以為不妨換個說法。調糧可先行,但後續糧草須得有個持續不斷的法子。老臣以為,可從臨近北境的幾處糧倉先行挪借,以解燃眉之急;同時從南方各州緊急徵調,走水路北上,比陸路快上許多。至於國庫……”老臣倒是有個主意——可否令各州府先預支部分秋稅,待秋收後再行抵扣?如此既不傷國庫根本,又能保證北境糧道不絕。”
蕭恆說完,殿中靜了一瞬。崔菀看見定王臉上的從容終於有了些許鬆動——把他的“徐徐圖之”拆解成了“持續不斷”的運糧之策,又將國庫空虛的問題用“預支秋稅”巧妙化解,還多了一條南方水路增援。計策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定王身後的幾個黨羽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之詞。一則蕭恆的策確實無可挑剔,二則誰若反對,便是不顧前線將士死活,這頂帽子誰也戴不起。
崔菀適時開口:“丞相之策甚好。本宮看,便以蕭相所議為準。糧草轉運一事……”她略作沉吟,“還是交由北境轉運副使蕭敬業督辦。”
蕭恆深深躬身:“老臣替犬子謝娘娘信任。”
“有勞丞相。”崔菀頷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今日議事便到此。諸位各司其職,務必使北境糧道早日暢通。陛下在前線浴血,我等在後方不可懈怠半分。”
群臣山呼“謹遵娘娘懿旨”,聲震殿宇。崔菀端坐鳳位之上,看著那些或恭敬或忌憚的目光,心中忽地想起李鈺離都前夜對她說的話。
“朕走後,朝中必生波瀾。定王虎視眈眈,朝臣各懷心思。心兒,你怕不怕?”
她當時笑著替她整理衣襟:“怕什麼?你信我就夠了。”
李鈺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糲卻溫暖:“朕信你。這江山,朕與你一人一半。”
退回坤翊宮的途中,崔菀才卸下那副沉穩莊重的面具。輦車晃晃悠悠穿過宮道,她靠在引枕上,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中政殿的較量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步步驚心。定王黨那些暗箭,她方才每一支都接住了——可若接不住呢?若她今日稍有遲疑,調糧之策便會陷入無止境的扯皮,北境將士便要餓著肚子迎敵。
她的阿璃在前線流血流汗,她在這後方同樣如履薄冰。
“娘娘,丞相求見。”裴新皓的聲音從輦外傳來。
崔菀整了整衣襟:“請丞相至正廳說話。”
她端坐主位,蕭恆鬚髮皆白的身影邁過門檻時,她微微欠了欠身以示禮遇。
“丞相,今日議事如何?”明知結果,她還是要問一句。
蕭恆拱手,花白的眉毛下目光如炬:“娘娘心思玲瓏,所出計策老臣在中政殿說完,定王與其黨羽皆無對策。陛下在北境可安心退敵。”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只是老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丞相請說。”
“定王今日雖未佔到便宜,但臣觀其神色,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糧道千里之遙,途中若有什麼‘意外’,也是常事。”蕭恆意有所指。
崔菀點頭:“本宮明白。所以糧草轉運才要交與令郎蕭敬業——一則他辦事穩妥,二則……”她微微一笑,“他是丞相之子,陛下當初親自定下的人,定王若要動手,便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瞞過陛下的眼睛。”
蕭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娘娘深謀遠慮。老臣替敬業謝娘娘信重。”
“丞相客氣了。”崔菀端起茶盞,青瓷的杯壁映著她纖細的手指。”
蕭恆垂首:“老臣定當盡心竭力。”
沉默了片刻,崔菀忽然輕聲問:“丞相覺得……本宮今日在中政殿,可還妥當?”
這話帶著幾分不確定,是她極少在人前流露的。蕭恆抬眼,望著這位年輕皇后略顯疲憊的眉眼,心中微微一嘆。
能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地佈下局,甚至在無人察覺時將他的計策接得天衣無縫——那“令蕭敬業督辦糧草”一句,分明是提前算好的後手,將定王可能的截糧計謀扼殺於無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