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內中軍帳中,盧遠坐在軍案之後,此刻他正握著一封剛剛送抵的密信,粗糲的指腹摩挲著信封上火漆的紋路。
“來人,”盧遠沉聲道,“請陛下來中軍帳議事。”
帳外傳來應答的腳步聲。盧遠將信擱在案上,又拿起來,信紙邊角已經被他攥得微皺。三日前他遣人前往鄰州周邊徵調糧草,嚴令必須於三日內籌齊三千石糧食。可今日這封信——這封信上說,那人已經回來了,而且帶回的,遠不止三千石。
“老將軍喚朕?”
簾幕一掀,李鈺帶著曹經走了進來。她著一身玄甲,甲片上的暗紋在燭火下流轉如水銀,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劍。許是近日戰事勞頓,她的臉比離都時清減了幾分,下頜線條更顯鋒利,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盧遠起身要行禮,被李鈺一把按住肩頭:“軍中不必多禮。老將軍急喚朕來,可是有事?”
盧遠將信遞過去:“陛下請看。臣三日前遣人去鄰州徵糧,人回來了。”
李鈺接過信,展開掃了幾行,目光倏地凝住了。信上字跡端正清雋,筆鋒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峭拔,幾處落筆處微微上挑,顯是寫字之人心情激盪。信的末尾署了一個名字:崔仲遠。
“仲遠?”李鈺抬眸,眼底有驚色一閃而過,“怎麼是他?”
盧遠低聲道:“臣也意外。當初副將推薦此人時只說姓崔,名喚崔遠,在北境各州經營糧草生意多年。臣想著既然是經商世家,糧食生意做遍北境,應是個可靠的人選,便沒有深查。誰知……”
“誰知此人竟是定國公府的二公子。”李鈺接過了話,語氣中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將信重新摺好,在指尖慢慢捻著,眉間微微蹙起。
三年前,崔菀大婚之前,曾在府中院內同崔仲遠有過一番交談,當時崔菀仰頭望著滿天的星子說:“阿遠,我想讓你去北境。”
崔仲遠當時一愣。他彼時不過十六七歲,他問姐姐為何要送自己去北境那種苦寒之地。
崔菀轉過臉看他,月光落在崔仲遠的眼睛裡,亮得像碎鑽。她說:“因為我不能只做陛下的皇后。我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北境將來必生事端,你自小習武,又有經商之才,且得過國子監的教授,若去了北境,以崔家的身份立足,明面上是做生意,暗裡可以替陛下看著北境的動向。這便是我能為陛下做的——在宮城之外,替陛下多生一雙眼睛。”
崔仲遠當時沉默了很久。
那夜之後不久,崔仲遠便以“外出遊歷經商”為由離開了盛都。對外只說定國公府的二公子性好自由,不願困在盛都的爵位恩蔭之中。沒有人疑心,崔菀甚至在李鈺離都前從未主動提起過這個名字,彷彿這個弟弟當真只是出去遊山玩水了。
直到此刻。
李鈺將信重新展平,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崔仲遠在信中寫:糧草三千石已押運至狼牙關外三十里,隨行押糧護衛二百人,皆是從鄰州一帶招募的可靠壯丁。他在信末添了一行小字:“陛下,臣在北境三年,等的便是今日。姐姐讓臣守著這條路,臣一刻不敢忘。”
李鈺的指尖在這行字上停了片刻。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嘆氣。心兒啊心兒,你在三年前就看透了北境必有今日之局,便早早將自家弟弟送來這苦寒之地守著。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可這念頭轉瞬又被另一種更濃烈的情緒壓了下去——那是被人從後背穩穩托住的踏實感,像在懸崖邊行走時突然抓住了一根牢固的藤。
“老將軍,”李鈺將信收入懷中,抬眼時眼底有光,“崔仲遠如今在何處?”
盧遠道:“已經入了關,正在校場整頓糧草。陛下要見他嗎?”
“不急。”李鈺擺了擺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鋪展的北境輿圖上。狼牙關的標記旁,她用硃筆圈了好幾處,那是近日斥候探明的聯軍動向。“他回來得正好。老將軍,咱們先前議的那件事,有幫手了。”
盧遠神色一凜。他自然知道李鈺說的是什麼——軍中內線之事。
七日前,盧遠從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中抓了幾個烏珠部的俘虜,嚴刑拷問之下,有人招供說早在戰事開啟之前,便有神秘人潛入草原,分別遊說烏珠與韃靼兩部可汗。那人自稱是大盛朝中某位貴人的使者,不僅帶來了聯軍南下的“誠意”,更將盧遠在狼牙關附近幾處囤糧之地的詳細位置繪成輿圖獻上。烏珠部可汗起初猶疑,但神秘人又遞了訊息:某月某日,狼牙關南側的糧倉防守空虛,可趁夜劫燒。烏珠部依計而行,果然得手。
俘虜招供時牙齒打顫,說那人面覆黑紗,從未以真容示人,但口音是盛都官話,衣料也是盛都上等的蜀錦。這便坐實了盧遠最壞的猜測——這場北境戰事背後,確有盛都朝中之人推波助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