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23頁 李鈺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1)

作者:癮子人生·5小時前

李鈺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御書房外那一片在春日午後的日光中安靜舒展的庭院。海棠樹的枝條從廊簷下探出來,幾朵晚開的花苞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紅,像羞怯的少女頰上初染的胭脂。她望著那幾朵花苞看了一會兒,聲音平穩地響起來:“人也好東西也好,重要的是李環本人不在這條路上了。那輛青篷馬車坐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官道上換車的那一步,那個動作本身,就是把“定王世子李環”從盛都去定州這條明線上摘了出去。他去哪裡了、換成了什麼身份、走的是什麼路,這些朕自然會讓人沿著那條車轍印子跟下去。但這件事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定王之前那番懇切求情,他那句“病體未愈不宜見風”,他推掉朕派御醫隨行的種種推辭,都只為了把李環從盛都弄出去,至於李環離開盛都之後到底去了哪裡,他根本不關心。”

她轉過身來:“一個人不在乎自己的兒子去了哪裡,走什麼路,見什麼人,那他真正在乎的,就是借“兒子養病”這個由頭騰出來的一條路徑。”

崔菀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位置,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輕聲道:“所以你現在手裡的這些東西,加起來像不像一根繩子上的結?”

李鈺看著她,眼底的光在日影中緩緩亮起來:“像。從前是散的,如今一根繩子上的結快要湊齊了。”她走回案前,將那疊舊檔,文瑞送來的粗布包裹,以及裴新皓呈上來的那封信一併收攏到自己面前,在案面上排成一條線,然後抬眼望向窗外定王府所在的方向。春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案面上的紙頁窸窣輕響,那些泛黃的字跡在日光下微微反著光。

隔了兩日,裴新皓奉命趁著夜色將一個腿腳不便的年輕人秘密帶進了坤翊宮的後罩房。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短褐,左腿從膝蓋以下裹著厚厚的夾板,臉上還有幾道未褪盡的新痂,整個人看起來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李鈺是在晚膳後去的後罩房。她推門進去時那個年輕人正坐在床沿上喝一碗粥,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行禮。李鈺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別動,自己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讓兩個人說話時不至於讓聲音傳出門外。

:“傷好些了?”她先開了口,語氣不像皇帝對臣民,倒像鄰家問病人吃了藥沒有的那種尋常口吻。

鄧策握著粥碗的手微微攥緊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因為多日沒有好好開口說話而帶著一股沙啞:“好多了。多謝……多謝陛下派人救臣。”

:“不必謝朕。救你的是那採藥的老人,朕只是讓人把你接回來安置了。”李鈺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急不緩地打量著這個從斷崖上摔下去還能活下來的人,“你讓那老人帶口信說要找安國寺後街的劉掌櫃,你知道那條線是朕的?”

鄧策思忖一下,將粥碗放在一旁,雙手擱在膝上,像是做了一個醞釀了很久的決定那般緩緩開口:“臣在兵庫做了十三年庫吏。安平九年那批丙字號箭出庫的時候,臣是經手底單的最後一個人。那批箭的出庫數目比賬面多了三成,多出來的那三成走的是另一條通道,不在兵庫的正式賬冊上。臣當時覺得不對,留了個心眼悄悄抄了一份底單藏了起來。後來每年兵庫都會有些“對不上”的東西出去,臣全都記了數,記了路線,記了經手人。臣知道自己手裡的這些東西若是被人發現了必死無疑,所以臣一直在等一個能接住這些東西的人。”

他抬起眼來看向李鈺,那雙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裡有一種被逼到極處反而豁出去了的坦然:“臣不知道安國寺後街那條線是陛下的。臣只知道整個盛都誰都有可能是定王的人,只有那條線上的人不是。臣做庫吏這些年見過太多不該見的東西,知道什麼門路能信什麼門路不能信。”

李鈺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抄的那份底單,如今在哪裡?”

鄧策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那條腿,然後慢慢伸手從夾板與皮膚之間的縫隙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油布包。那油布包被裹得極緊,外層用細麻繩紮了十幾道,開啟來時裡面是折得方方正正的幾頁紙,紙頁邊緣已經被汗水和溼氣洇得發軟了,但上面那些工整的小字依然清晰可辨,日期、品名、數目、經手人簽名、以及每一批軍械從兵庫出去後輾轉經過的轉運節點。每一條記錄都寫得極為仔細,有的條目旁邊還附了小小的批註,像是記錄者當時順手記下的觀察:“此批由甲字型檔調出,實發數較賬面多三成,多出部分裝車時車號與單上不符”、“安平九年十月廿二夜,丙字號箭三車,未入庫直髮西門”、“安平十年春,定州方向來人提貨,手持兵部令牌,令牌編號查無此人”。

李鈺將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她的目光在經過那些批註時停留得格外久,每看一條便像在心裡某個角落的對應位置上按下一枚小小的釘子。那些條目本身是瑣碎的、零散的,但串在一起卻像一條被拆散了的珠鏈重新穿回了線上。

:“這些東西,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看過?”李鈺將油布包重新包好問。

鄧策搖了搖頭:“沒有。臣不敢讓任何人知道。這油布包臣貼身穿了三年,洗澡都不敢離身。若不是從斷崖上摔下去那會兒水太急把衣裳衝散了,臣也不會把它從身上取下來塞進夾板裡。臣想著若是人死了這東西被沖走了便算了,可若人活下來了,這東西就是臣活著的意義。”

李鈺將油布包收進自己袖中,站起身來。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鄧策一眼,鄧策正坐在床沿上望著她,那雙手擱在膝上微微攥著,像是在等一個判詞。李鈺道:“你先好好養傷。等腿好了,朕有地方安置你。往後不必再過那種藏著油布包睡不安穩的日子了。”

鄧策的眼眶忽然一熱,他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裹了夾板的左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酸澀壓了回去。

從後罩房回到正殿時已經入了夜。崔菀正坐在案前替李鈺整理明日早朝要用的幾本摺子,見她進來便抬眼看了一下。李鈺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將那油布包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案面上,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崔菀將那幾頁紙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沒有說話,只把紙頁重新摺好放回油布包裡:“這幾頁紙加上之前那些東西,夠嗎?”

李鈺坐在窗邊,夜風從窗隙中透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微動。她望著窗外夜色深處定王府的方向,聲音不高卻篤定:“夠。不夠的,等李環那條線上的訊息再回來一批,便全都夠了。”她轉過頭來看著崔菀,燭火將她眼底那層沉定的光映得格外分明,“再等幾日。等那條路上的線收回來,朕便把這根繩子上的結全部攤開來看。”

第82章 林深見跡,熱湯桂酒

夜風從坤翊宮的廊簷下穿過,將庭院中那株海棠樹的花枝吹得輕輕搖晃。月已偏西,花影在青磚地上緩緩移了半寸,後罩房的燈火還亮著,鄧策裹著那條裹了夾板的腿坐在床沿上,面前攤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藥湯。窗紙上映著他側臉的一道影子,瘦削而安靜,他低頭盯著那碗藥湯看了一會兒,然後端起來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他沒皺眉,抬手擦了擦嘴角,將空碗放在了床頭的矮几上。

裴新皓就是從這時候無聲無息地推門進來的。他手裡託著一盞燈,燈焰被門縫湧入的風撲得矮了一下又躥起來,光線在鄧策臉上晃了晃,照出他眼下那兩道因多日奔波而留下的青痕。裴新皓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燈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案上,火光將他們之間的氣氛籠在一片安靜的暖色裡。

:“腿上的藥換過了?”裴新皓開口問。

鄧策點了點頭:“換過了。那採藥的老人雖然不懂什麼正經醫術,但正骨的手藝是真不錯,昨兒個郎中來看時說接得極好,養好了不會留什麼毛病。””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夾板的左腿,忽然沒什麼來由地笑了一下,“從前在兵庫的時候老想著若是有一天被發現了該怎麼辦,跑了無數遍路線,想了無數遍退路,結果真跑的時候,倒是從懸崖上掉下去的。早知道還不如直接走城門呢。”

裴新皓沒有接他這句自嘲。他看了鄧策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小信,隔著案面推到鄧策面前:“你讓我查的那件事,有結果了。”

鄧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去接。他抬眼看向裴新皓,眼底有什麼東西驟然收緊又鬆開:“定王府那邊……查到什麼了?”

裴新皓道:“你那份賬目上寫的安平十年春天來兵庫提貨的那個手持編號查無此人的兵部令牌的人,我讓人順著那條線往下查了。令牌雖然是假的,但持令牌的那個人在這幾年裡換了好幾個身份。最近的一個身份是定王府門客侯季手下一個管賬的夥計,明面上的營生是在定州與盛都之間跑藥材生意。你去翻翻你那份賬目上安平十年春天那批貨的出庫記錄,看看提貨人籤的那個名字是不是姓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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