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25頁 昨夜他說了一句話(1)

作者:癮子人生·2小時前

昨夜他說了一句話,對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說的,說給自己聽的。他說:“我認。”

他用了整整一夜來認這句話。從烏珠部可汗還活著的時候開始想,想到那個人當年把妹妹嫁給他的時候拍著他肩膀說“你往後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想到他花了多少年一步一步成了聯軍實際的掌控者,想到那些從南面運來的箭矢一箱一箱堆在營帳後面的草棚裡時他親手拆開看過,箭簇嶄新,箭桿筆直,比草原上任何匠人打出來的東西都利落。那些箭送來的使者面覆黑紗,從不多說一個字,只留下一句“大盛朝中有貴人願助可汗成就大業”,便消失在草原盡頭。他從前沒有問過那個“貴人”是誰。或者說他從前不敢問,因為一旦問了,那些箭的來路便從一個“天上掉下來的便宜”變成了一條有根的線,而順著那條線摸過去的人,不管是誰,都會被連根拔起來。

此刻他靠在青石牆上,面前擱著那隻見了底的湯碗和那隻空了小半的酒壺。鐵門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比平日換崗時的步伐更輕也更均勻。他睜開眼來,看見鐵門下沿那道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被人影擋了一下,隨即是鑰匙插入鎖孔時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鐵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裴新皓,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穿著尋常禁軍士卒的深青色袍服,腰間掛著一塊雜役用的木質令牌。那人手裡提著一盞燈,另一隻手裡端著一隻托盤,盤子裡擱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粥,旁邊放了一雙竹箸。

那人將托盤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後將燈掛在了牆壁上預埋的鐵鉤上。做完了這兩件事之後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直起身來看著呼延烈,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呼延將軍,陛下讓我來問你一句,昨夜那碗湯好喝嗎?”

呼延烈盯著他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開口時聲音因為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而帶著一股破鑼般的沙啞:“好喝。”

那人又問:“那壺酒呢?”?

:“也還好。”呼延烈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半度,像是從嗓子眼深處硬擠出來的,“桂花酒……我妻以前在時也釀過。她的方子是從孃家帶過來的,比盛都西門巷口的那個趙老漢釀的更甜一些。”

那人沒有接這話,只是將托盤裡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說若你問起那湯是誰送的,便告訴你是一碗清湯。若你問起那酒是哪裡來的,便告訴你那是盛都西門巷口一個姓趙的老漢自家釀的。你現在問完了這兩件事,陛下讓我再問你一句,你還有別的話要問嗎?”

呼延烈沉默。牆壁上那盞燈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那張瘦削的面孔照得明暗交疊。他低頭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米香混著一點點肉末的鮮氣飄上來,鑽進他空了太久的腹腔裡,攪動出一陣難以忽視的飢餓感。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比他預想中穩了一些:“有。我想見你們陛下。他若願意來見我,我便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他。他若不來……”他低頭看著那碗粥,“這碗粥我喝了,但我不會再說一個字了。”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和一支炭條放在呼延烈面前的地上:“請將軍把你知道的寫下來。能寫多少寫多少。寫完之後我會來取。”

那人說完便轉身出了牢門,鐵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鎖芯落回鎖孔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呼延烈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張粗糙的紙和那支炭條。他盯著那張空白紙面看了很久,久到牆壁上的燈焰矮下去了一截又重新躥高,然後他慢慢伸出手,鐵鐐嘩啦作響,握住了那支炭條。

炭條落在紙面上時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深秋的落葉被風捲過石面。他在紙上寫下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筆畫之間斷斷續續,像一條被凍僵後剛剛開始恢復知覺的蛇在緩慢爬行。但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的手穩了一些,字跡漸漸成形,那些被他在黑暗裡反反覆覆咀嚼過的名字、時間、地點,開始從炭條與紙面的摩擦中一個個浮現出來。

同一片晨光落在御書房的地磚上時,裴新皓將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呈在了李鈺面前。那張紙的邊緣微微卷翹著,紙面上有大片被汗水洇溼後又幹涸的褶皺,幾處炭筆字跡被洇得模糊了邊緣,但整體的內容仍然清晰可讀。

李鈺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紙上寫的事情從安平七年秋天開始,那一年秋天有個面覆黑紗的使者第一次出現在烏珠部的營帳中,帶來了大盛朝中“貴人”的口信和第一批軍械的樣品——十餘柄先帝舊制的彎刀。刀身上磨去了原鑄的編號,但刀刃的鋼火和淬鍊的紋路一眼便知是兵庫中才有的手藝。呼延烈當年只是烏珠部可汗身邊的一名千夫長,那批彎刀落入可汗手中之後,可汗對使者深信不疑。此後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有人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路線將成批的軍械運入北境。從最初的每年幾百柄刀,發展到安平九年秋天那批丙字號箭一次性便是三千支。呼延烈在紙上寫:“每一次運貨來的人不同、路線不同,但交貨時的暗語始終未變——接頭人先說“今夜月明”,接貨人須答“正好趕路”。若答錯了,貨便不交,雙方各自散去,另擇時日再約。”

李鈺的目光在那句暗語上停了片刻。她想起北境戰場上那些被繳獲的箭矢,想起文瑞從廢墟中撿回來的那些殘破的舊制兵器,想起鄧策賬目上記錄的每一筆看似零散卻最終匯聚於同一脈絡的明細。然後她將那張紙摺好收進案角那隻專門用來存放證據的紫檀木匣中。匣中已經有了將近七八樣東西:定州擴軍舊檔、鄧策的底單、北境戰場上的兵器殘件、李環路上那輛青篷馬車的追蹤記錄、兩州交界處山林地帶的探查草圖,以及此刻這張呼延烈親筆寫下的供述。

她合上木匣的蓋子時,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匣面光滑溫潤,紫檀木特有的細密紋理在日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李鈺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御書房的窗戶正對著南面那片宮道,春日正午的日光將宮道兩側的花樹照得亮晶晶的,新葉和花苞在暖風中輕輕顫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裴新皓道:“告訴天牢那邊,給他換一間乾燥些的牢房,加一床被褥。明日這個時候,朕親自去見他。”

裴新皓應聲退下。李鈺在窗前又多站了一會兒,日光落在她肩頭,將她背後那道被晨曦拉長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

晚膳時候崔菀來了御書房,手裡捧著一隻青瓷小缽,缽蓋揭開時冒出一股清甜的米香,裡面是熬得綿軟的紅棗蓮子羹。她將小缽放在案角,又順手將案面上攤開的那幾本摺子歸攏到一邊騰出塊空處來。李鈺正在看一封從定州方向送回來的加急驛報,看完了抬頭時見崔菀正拿一隻小勺攪著那碗羹湯,像在等一碗熱湯晾到能入口的溫度。

:“定州那邊又來了新訊息?”崔菀頭也不抬地問。

:“不是定州。”李鈺將驛報放在案角,“是跟著李環那條線的人傳回來的。那輛青篷馬車卸完貨之後空車返回了清河驛方向,在岔路口重新接上了原本應當坐在這輛車裡的人,有人從山道那邊步行出來,坐上了空車回到原來的路線上,重新換回了那輛載人的馬車繼續往定州方向走。暗哨遠遠看了一眼那個從山道步行出來的人的身形,說雖然天黑看不太清面容,但那人的步態和身形都與世子李環極為相似。“她停了停,又道,“也就是說,李環本人確實在那輛青篷馬車進出山林的一整日里不在車上。他下車進了那片山林,在裡面待了一整天,等到空車出來接他,他才重新回到明線上去。他進山裡去見的人或東西,才是這趟車真正要送的貨。”

崔菀將羹湯放到李鈺面前,自己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才說:“所以定王真正要送出去的,不是他兒子本人,而是他兒子這個人能夠做的那道“關”。李環以世子身份從盛都出發往定州,沿途所有關卡看到的是定王府的車駕、世子本人的面龐、以及隨行眾人和行李。沒有人會去查這輛車上的人在中途有沒有下過車,去了哪裡,見了誰。因為他是世子,他是被陛下親口準了回邊的宗室子弟。這道關用他兒子的身份一過,後面不管他在那山林裡交接了多少東西,從賬面上看都只是一趟乾乾淨淨的宗室就地之行。”

李鈺聽完她的話,靜了片刻,她伸手端起那碗羹湯喝了一口,紅棗的甜和蓮子的糯在舌尖化開,溫溫熱熱地滑進胃裡。她放下碗,抬眼看向崔菀:“所以那天在山林裡接應李環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負責保管那批從定州運來的軍械的人。李環以世子身份進山,不管他在那裡待了多久、見了多少人,明面上只是“世子途中歇腳賞景”,沒有人會去追究一個宗室子弟在山林裡待了一整天做了什麼,因為他有權做任何事,沒有人敢攔他,也沒有人敢問他,即便他是個“廢世子”。

崔菀沒有接話。她低頭慢慢喝著碗裡的羹湯,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碗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忽然道:“阿璃,我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定王府遞摺子來的時候,隨摺子附了一份世子李環的病歷抄本,說是太醫院留的底檔。那份抄本上寫的病症是“鬱結於內,氣血兩虧,筋骨懈怠,不宜遠行勞頓”。可按照暗哨沿途傳回來的描述,李環在山林裡待了一整日之後走回馬車的那段路,步態並不像一個“筋骨懈怠不宜遠行”的人。一個久病之人,在山道上走了一整天之後,腿腳怎麼還能那麼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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