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環捏著那張紙條看了片刻。信紙是尋常的竹紋箋,墨跡是松煙墨,筆跡工整卻刻意改過起收處的習慣寫法,與他之前在盛都收到的那些暗樁傳書風格不同。他將紙條摺好放在案面上,開口問劉實:“來人還說了什麼?”
劉實道:“他只說了這一句便走了,沒有留名字,也沒有說從何處來。臣看他的步態和站姿不像尋常行商,倒像是軍中或府衙裡做過事的人。”
李環靠在椅背裡沉默了一陣子。他手中確實有一封殘缺的信,那是從定王舊院暗格中取出的那封信,油布底下壓著的那一封。
如今有人拿這封殘信做引子來約見他,說明對方知道那封信在他手裡,也知道信被撕去了後半截。這本身就是一種籌碼:來的人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
李環在廳中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起身對劉實道:“備車,我今晚去一趟。”
亥時剛過,一輛青布馬車在城西青石巷口停了下來。巷子窄而深,兩側是陳舊的磚牆,牆頭探出幾枝已經落了花的杏樹枝椏,在夜色中辨不出顏色。李環沿著巷子走到最深處,第三戶的門虛掩著,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他推門進去時院內只有一間正屋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道人影,坐姿端正,像在等人。
李環邁入正屋時,坐在案後的人抬起頭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直裰,面容白淨,眉目清朗,年紀瞧著很輕,看人的目光平靜而直接,沒有多餘的打量。李環在門檻處站了一瞬,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世子請坐。”那人先開了口,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我姓李,單名一個璋字。論輩分,世子與我還是堂兄弟。”
李環在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沒有接那句“所謂的堂兄弟”,只是看著對方的面容,片刻後開口:“寧郡王深夜到定州來,不進城不走官道,約在這種地方見面,想必不是來敘宗室之誼的。”
李璋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不大,像水面被風拂過的一道細紋,旋即平復。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道:“世子手上那封殘信,被撕掉的那一半,恰巧在本王這裡,我今夜來,就是來告訴世子那半封信上寫了什麼。”
李環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燈影中他的脊背比方才繃緊了幾分。“你說。”
李璋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極清晰:“當年定王與你母親先皇后有情,先帝為了帝位需要藉助你母親家族的勢力,用手段逼迫你母親嫁入宮中。你母親入宮時已有身孕,那個孩子就是你。先帝知道這件事之後本欲除你,定王自請離都,戍守南疆,不入中樞,只求換你一同前往。先帝允了,定王便帶著你去了封地。你名義上是定王的嫡子,實則是定王與先皇后的骨肉。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先帝當年處理得極乾淨,參與此事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他說這段話時語調沒有什麼起伏,像在唸一份已經背熟了的舊檔。李環坐在他對面,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的目光從李璋面上移開,落在案角那盞燈的燈焰上,看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說我母親是先皇后,又說我是父王與先皇后的骨肉。可先皇后故去的時候我年紀尚小,也許還尚在襁褓,我記不得她的模樣。我父親也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件事。”
:“他當然不會說。”李璋將茶盞擱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他若說了,你便是先帝眼中的逆種,是宗室裡的把柄,隨時可能被人拿來當刀使。他不說,是替你留一條活路。”
李環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幼年時父親在書房裡握著那枚與之一模一樣的玉佩出神的模樣,想起父親每次來定州時獨自住在城外那座院子裡兩夜不出門的習慣,想起父親最後留給他的那封被撕去了一半的信。那些零碎的片段此刻被李璋的幾句話串聯起來,像散落的珠子忽然有了線,一顆一顆串上了。
:“你今夜來告訴我這些,不只是為了讓我知道我是誰的兒子。”李環抬起頭來看向李璋,聲音穩了一些,“你想要什麼?”
李璋微微坐直了一些。他將茶盞推到一邊,目光與李環正面相對,開口時語調比方才更直接:“我要你聯絡定王舊部,趁尉遲恭不在定邊軍中,聯合南詔攻向盛都。盛都城內我已經布好了線,只等外面有一支人馬壓境,城內便可同時發動。你是定王世子,定王舊部認你的旗號。只要你點頭,你手上那封殘信的內容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補給你,你父親當年藏起來的東西也可以物歸原主。”
李環聽完這段話安靜了幾息。窗外夜色沉沉,巷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更鼓,從遠處街巷深處悶悶地傳過來。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之後的沉:“你要奪位。你是李鈺的兄弟,他是你的親哥哥。你和他之間有什麼仇怨,要走到手足相殘這一步?”
李璋的面色在燈影中微微沉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方才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他沒有立刻回答李環的問題,而是將茶盞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
:“你問我為什麼要手足相殘。”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語調依然平穩。
:“當年你母親入宮時已有身孕,先帝欲除你,定王自請離都換你一條命。後來你母親一直不願侍寢,先帝借醉酒強行與她相好,才有了我。說起來我們還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不是嗎?我出生之後不久,宮中統一口徑說我母親病逝。我被送到當時不受寵的郭美人名下撫養,同年喪期未滿,文熙被立為後。李鈺便成了嫡子。”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案角那盞燈的燈焰上,聲音依然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反覆咀嚼過許多遍之後才吐出來的:“先帝將當年參與此事的人處理得極其乾淨,只有為數不多的核心人員他當年不能輕易動:文熙、崔顥、還有你父親定王。他們參與了什麼、參與了哪個環節,只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我本該是嫡子,本該是皇位的繼位者。先帝卻視我為恥,文熙更是打著美名將我幼時便與郭太妃軟禁在宮中。宮裡的人踩高捧低,一個最低等的掖庭宮人都能對我冷眼相看。李鈺後來早早將我封了郡王,卻是永遠在盛都囚著的籠中鳥。她可以背上友愛兄弟的美名,得天下人的稱頌。而我活著,活在陰溼的權利漩渦裡,連出盛都城一步都要先遞摺子請旨。”
他的聲音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燈焰在他眼底跳出一小簇暗紅色的光:“所以我要奪回來。我要做那個萬人之上。”
李環聽完這段話後沒有立刻開口。他坐在椅子上,面前這個自稱是他同母異父兄弟的人將一段陳年秘辛一字一句地剖開攤在他面前,每一句都帶著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憤與不甘。李環相信他說的那些關於身世的話有幾分是真的,否則他解釋不了父親書房裡那枚玉佩的來歷,也解釋不了父親為什麼在最後留給他一封被撕去了一半的信。但李璋要奪位這件事本身與他無關。父王的仇不是用另一次謀反來報的,這條路他已經在盛都暗樁傳回父親死訊的那天想清楚了。
:“你方才說的那些,”李環開口,聲音穩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關於我的身世,我會自己去印證。但你讓我聯絡父王舊部聯合南詔攻盛都這件事,我不參與。我父親做的那條路已經斷了,我不會替他重新搭起來。”
李璋的面色在燈影中沒有太大變化。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像是在轉一件他早就料到會轉不動的東西。然後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卻比方才低了一度:“世子不參與,我自然不能強求。但世子可知道,你那位嬌滴滴的夫人和幼子,如今在誰手裡?”
李環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他抬起頭來看著李璋,目光在燈影中比方才銳利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你說什麼?”
李璋偏了偏頭,像在斟酌措辭,開口時語調平得像在說一件尋常的安排:“世子在前院忙的不可開交,後院起火的事怕是一時顧不上,有些事情我倒是可以代勞,世子若應了我這件事,尊夫人和暉哥兒自然能與世子團聚。世子若不應,我的人也不會對他們做什麼,只是他們往後去哪裡、走哪條路、在路上會遇到什麼人,我便不能替世子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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