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52頁 李璋站起身來(1)

作者:癮子人生·2小時前

李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李環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便推門走了出去。院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深巷漸行漸遠,最終被夜色吞沒。

李環獨自站在正屋的燈下,面前是那張被帶倒的椅子還歪在地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燈盞裡的油燃去了小半,才慢慢彎下腰將椅子扶起來重新擺正。

他將懷中的殘信取出重新去看,想要在上面找到關於方才李璋說的那些蛛絲馬跡,卻始終沒能將全部資訊合上。

他只能暫時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懷中,吹熄了案上的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進了夜色裡。巷子裡的風比方才更緊了,吹得牆頭那些杏樹枝椏簌簌作響。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李璋臨走時那一句:世子若應了我這件事,尊夫人和暉哥兒自然一路平安。”

第107章 籌碼

李環回到住處時已是後半夜。院門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在寂靜的深巷中顯得格外清晰。劉實正守在廊下,一盞油燈擱在腳邊的矮几上,燈焰被推門時湧入的風吹得猛地一歪。他見李環面色不對,沒有多問,先起身走進正屋替他倒了一盞熱茶遞過去。茶是粗茶,泡了大半日已經淡了,但還溫著。李環接了茶盞在案前坐下來,一口氣灌了大半盞,喉結上下滾動著,擱下時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指節泛著白,像是在壓住什麼還在往上湧的情緒。

劉實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他認識李環這些年,從盛都到定州,見過這位年輕世子沉默寡言的樣子、見過他在暗格裡發現殘信時的怔忪、也見過他在院牆下蹲身檢視鞋印時的冷靜。但此刻李環面上的神情是他從前沒見過的:不是憤怒,不是茫然,更像是一個人忽然被人從腳下抽走了一塊他一直以為踩得穩穩的地磚,整個人懸在半空,卻還強撐著沒有低頭去看那個深不見底的洞。

:“世子,今晚見的人是誰?”劉實終於低聲問了一句。

李環沒有直接回答。他將茶盞擱在案面上,靠在椅背裡閉著眼,將方才在李璋那裡聽到的每一句話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那些話像一匣子被翻倒的舊珠子,滾了一地,他還沒來得及一顆一顆撿起來看清楚,但每一顆落在地上的聲響他都聽得真切。先皇后入宮時有孕,定王自請離都換他一命,先帝借醉強幸才有了李璋,文熙被立為後,李鈺成了嫡子。李璋被送到郭太妃名下軟禁在宮中。每一條單獨聽來都像是舊年陳事中一處不起眼的折角,但把它們按順序排在一起時,那條摺痕便顯出了形狀—:從安平元年往前推,一直推到他出生之前,那條線的起點比他以為的要遠得多,也深得多。

“劉叔,”他睜開眼時聲音啞得厲害,嗓子像是被後半夜的涼風吹乾了一樣,“我父王從前在定州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姓郭的太妃?”

劉實微微一怔。他站在案邊想了想,眉頭先是微皺,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牽了一下,緩緩鬆開又擰得更緊了些。“郭太妃……”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語速放慢了半拍,“臣沒有聽王爺正經提起過。但臣記得安平元年冬天王爺來定州的時候,有一天夜裡他獨自在書房坐了一整夜。那天晚上風大,臣從廊下經過時看見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寅時前後才熄。第二天早上臣進去收拾書房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封燒了一半的信。王爺已經走了,去城外那座院子了,信是留在案上的,像是燒到一半就不想燒了。臣收拾的時候看見那半截沒燒盡的信紙上殘留了幾個字,寫著“郭氏安好勿念”。臣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那字跡工整,不像是王爺自己的手筆。後來時間久了便忘了,殿下今日不提,臣幾乎想不起來。”

李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水面映著燈焰的一小團暖光,微微晃著。安平元年冬天:據李璋所言那時先先帝駕崩,先帝的遺詔剛剛被封入東配殿地磚之下,同年李鈺登基改元,而父王那年冬天來了定州,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燒了一封寫著“郭氏安好勿念”的信。那封信的筆跡工整,不像是父王自己的。如果不是父王寫的,那便是別人寫給父王的。而“郭氏安好”四個字,誰在替他傳信給遠在定州的父王?

李環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李璋今夜說的話挑著能說的部分簡要跟劉實說了。他沒有提自己的身世,那段話太重了,他還沒有想好怎麼跟任何人說。他只提了李璋來定州找他,要他聯絡定王舊部聯合南詔攻盛都,以及李璋在盛都的佈局和內廷安插的人手,以及李璋用他妻兒的行程來脅迫他的事。

劉實聽完之後面色沉了下去。他在案前站了好一會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世子,這件事不能做。且不說聯合南詔是引狼入室,南詔那些年年在邊境上劫掠的蠻兵是什麼脾性,世子比臣清楚。他們若進了盛都,那便不是清君側,是引匪入室。單說聯絡王爺舊部這一條:王爺留下的那些人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藏在各處不敢露頭。有的改了名換了姓在鄉間種地,有的在商號裡做了夥計,還有的乾脆遠走他鄉再也沒有音信。若真的把這些人重新攏起來打盛都的旗號,不管成與不成,定王府最後的這點舊部都會被連根拔乾淨。王爺生前最不願意看到的便是這個。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讓你碰,便是想著萬一有一天他倒了,你還能幹乾淨淨地站著。”

李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了一線。後半夜的涼風湧入,將他被燈燭燻得發燙的面容吹得清醒了幾分。院中的老槐樹在夜色中靜立著,枝椏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他望著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庭院,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已經在心裡過了一遍之後才說出口的篤定:“我明日給他答覆。不答應他,但我得先確保瑩兒和暉哥兒的安全。我若當面回絕他,他可能不會對我動手,但我不敢賭他會不會在半路上對她們母子下手。”

劉實皺眉道:“世子打算怎麼回絕又不讓他動夫人和公子?”

李環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一線極淡的灰白,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從夜色中慢慢浮現出來,像一張沉在水底的網被一點點打撈上岸。他才轉過身來,走回案前坐下來,對劉實道:“你明日一早派人去打探他們母子二人的行蹤,把你手裡那兩處存放點的鑰匙也帶上,若遇到有人攔車,就把其中一處存放點的位置透給攔車的人。李璋要的是定王舊部,若他知道其中一處存放點還捏在我手裡,他會更傾向於繼續跟我談條件,而不是提前撕破臉去動他們母子。”

劉實微微一驚,眉毛幾乎要擰到一處去:“世子要把存放點的位置透給李璋?那兩處點可是王爺當初單獨交給臣的,裡面的東西雖然算不上要緊,可若是落到李璋手裡……”

:“只透一處。”李環走回案前坐下來,將面前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開時他的語氣反而比方才更穩了,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反覆掂量過、稱好了每一處輕重的決定,“那一處存放點的東西我前些日子已經讓人悄悄移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些舊帳冊和幾箱用不上的舊兵器。拿它去換瑩兒和暉哥兒的安全,不虧。李璋拿到那個位置之後若去看過了,他會發現那處點裡沒有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但他也會知道我手裡確實還有東西。他若還想繼續談,就得先把瑩兒和暉哥兒放回來。他若不想談,那處點的位置也夠他忙上一陣子了:裡面那些舊帳冊上記的東西牽涉到他從前在定州經營的一些舊線,他得花時間去分辨哪些有用哪些是廢紙。”

劉實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盞已經徹底涼了的茶,又看了看李環微垂的眉眼,最終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低聲道:“臣明日天不亮就動身。世子一個人在城裡,若李璋再派人來,世子不要單獨見他。這處院子後面還有一條夾道通著隔壁的柴房,萬一有事可以從那邊走。”

李環點了點頭。劉實領命退出了正屋,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後院傳來馬廄方向細碎的草料翻動聲和馬蹄輕踏地面的悶響。院門合攏之後,正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案上那盞油燈的燈焰在夜風中微微跳著,將李環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忽長忽短。

李環獨自坐在案前,從懷中取出那封父親留下的殘信又看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反覆看過許多次了,摺痕處薄得幾乎透光。他將信紙翻到背面,湊近了燈焰仔細看。以前他從未注意過背面有什麼:信紙的背面除了幾道摺痕和幾點乾涸的水漬之外,看起來乾乾淨淨。但此刻在燈火貼近紙面的角度下,那被撕去的半截信紙在背面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壓痕。那道壓痕從紙張右上方斜著劃到左下角,形狀細長而微彎,像是一枚指甲在紙上劃過時留下的痕跡。他將信紙轉了個方向對著燈焰又看了一遍,那道壓痕的弧度與他在城外那座舊院暗格油布底下看到的指印位置大致吻合,都是右上方起筆,斜向左下,中間微微彎曲,收筆處略往上挑。如果這封信在被撕之前曾經被人用指甲在背面劃過一道記號,那道記號大概是用來指示撕信的位置。而那個在暗格裡留下指印的人,那個比父王身量略高、在當年春天從定王府調走、後來出現在盛都南城租屋裡被滅口的車伕,他留下指印的位置恰好與這封信背面的壓痕走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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