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到,若定王活著,在後續的審問中會不會提到那道遺詔?他作為宗室王,在先帝晚年時有沒有可能聽到過關於那道遺詔的風聲?如果他在入獄之後曾經想過用這件事來換一個活命的機會,那麼殺他的人便不只是不想讓他開口,而是不想讓他開口說出某個特定的資訊。那個資訊,可能與遺詔本身有關,也可能與遺詔背後那個讓先帝寫下這些名字的人有關。
李鈺從案前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暮色已經鋪滿了半邊天空,將庭院中的樹影拉得細長。她望著那片暮光,忽然側過頭來看著崔菀。
:“定王死了,他的死讓朕忽然確認了一件事,那道遺詔的存在,不是隻有朕和母后兩個人知道。還有一個人,在朕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而且那個人不想讓朕透過定王的嘴順藤摸瓜找到他。”
崔菀也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窗前。夜風從庭院中穿過來拂動兩人的衣襬,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那阿璃,你要繼續查下去嗎?定王死了,你手頭的線索就只剩下了你舅舅當年說的那句話和先帝留在遺詔上的那三個名字。你若繼續查,查出來的東西可能會比定王那件事更深,也可能把你自己捲進你原來不想碰的地方。”
李鈺站在窗前望著暮色漸沉的天際線,目光平靜如水,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已經在心裡過了一遍之後才說出口的沉定。
:“查。定王死了這件事正好讓朕明白,先帝那道遺詔不是一道用來擺設的後路,它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的東西。朕能在這道遺詔被盯了這麼多年之後仍然從東配殿的地磚下面把它挖出來,說明盯它的人也沒有想到朕會發現它。現在既然朕已經知道了,盯它的人就不能再在暗處待著了。定王的死是一個訊號。
第92章 杏汁砒霜
暮色從窗縫中收窄成一線的時候,李鈺和崔菀還在窗前站著。兩個人誰都沒有再去動案上那些卷宗和木匣,就並肩立在暮光與夜色交界的那道線上,看著庭院中的樹影一寸一寸地融入暗藍的天光裡。
:“定王的遺物讓人整理過了嗎?”
崔菀先開了口,聲音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平實。
:“裴新皓午後就讓人把牢房裡所有的東西單獨封存了。”
李鈺偏過頭來看她。
:“他枕邊那隻瓷瓶是唯一的異物。其他的東西都是入獄時搜檢過的,衣裳、被褥、一隻喝水的陶碗、一雙舊鞋,都是牢裡慣常的配給。若那人送毒的方式是塗在碗沿上的,那碗應該還留在牢裡。”
:“那碗查過嗎?”
:“查過了。碗沿的內側有一道很淡的灰白色痕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日常使用的磨損。藥局的人用棉籤蘸了水擦拭之後,水中檢出了和瓷瓶裡相同之物,送飯的人老周每日送完湯之後會將碗收回廚房統一刷洗,如果那隻碗被收回去洗過了,那痕跡就會被沖掉。但定王喝完湯之後沒有把碗交出去,而是同往常一樣把碗擱在了自己手邊的牆角處。那個習慣救下了碗上的痕跡。”
崔菀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指,拇指蹭著食指的指節,像是在想別的事。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
:“所以下毒的人算準了定王會喝湯、算準了碗會被放在牆角、算準了老周每日送飯的時間段內沒有其他人在場。但他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定王沒有讓他那隻碗被收回去刷洗。這個算漏的地方說明下毒的人對定王的習慣瞭解得很細緻,但沒有細緻到知道定王喝完湯之後會把碗放下而不是遞給老周。”
她頓了頓。
:“一個對定王的日常習慣瞭解得如此細緻卻又差了一小步的人,必然是曾經近距離觀察過定王一段時間的人,但觀察的時間不夠長,還沒有看到定王全部的生活細節。”
李鈺聽著她的話,目光落在庭院中最後那抹被暮光染成淡紫色的樹梢上。
:“盛都能夠近距離觀察定王且有時間去做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定王府封了之後,府中舊人被分批安頓到了各處。如果下毒的人曾經是定王府的舊人,那他接觸定王日常生活習慣的機會最多。但定王府的人在被安頓之前都經過了排查,若是裡面有擅長用毒的人,早就被篩出來了。”
崔菀點了點頭,然後轉了個方向。
:“可阿璃,若下毒的人不是定王府的舊人呢?若他是一個在定王入獄之後才開始觀察他的人呢?”
李鈺側過頭來看她,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心兒,你的意思是,獄中的人。”
:“天牢的獄卒、雜役、送飯的人、甚至送藥送文書的人,只要能在定王附近出入,就有機會在送飯或送藥的那短短幾息之間看清楚他放下碗的位置、他喝湯的習慣、他每日雷打不動的作息。老周是送飯的人,但他不可能是下毒的人,他若要做這件事,不會把碗留在牆角讓人查到痕跡。所以下毒的是獄中另一個能看見老周送飯過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