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沉默了片刻。
:“甲字區牢房的值守臺上有一面銅鏡,正對著送飯的通道。值守的獄卒可以透過那面銅鏡觀察每一間牢房門口的動靜,而不用走近牢房。如果下毒的人一直在那面銅鏡後面觀察定王和老周之間的交接過程,他不需要走進牢房就能掌握定王收碗放碗的習慣。”
她說完這句話後站直了身體,聲音比方才緊了一些。
:“那面銅鏡的位置能看到甲字區所有牢房的門口,但它本身也在值守臺的視線死角里。如果有人站在銅鏡後面,值守臺那邊是看不到的。”
崔菀聽完她的話沒有再開口。兩個人又站了片刻,暮色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庭院中的樹影融入了黑暗中。廊下的燈籠不知什麼時候被點燃了,暖黃的光從身後照過來,將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邊緣。
次日清晨,裴新皓出現在御書房時帶了一份新的口供。老周在連續幾日的問話中沒有鬆口,但值守臺旁邊的一個年輕獄卒在昨夜裡忽然開口了。他說自己曾經在定王入獄後第三天夜裡起來小解時,看見同值夜班的另一個獄卒站在那面銅鏡後面,面朝定王牢房的方向,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那人見他走近便若無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當時沒有多想,只覺得那人大概是在觀察牢房裡的動靜以防出事。定王被毒殺後他才漸漸覺得那個站在銅鏡後面的身影有些不對。
裴新皓將那份口供呈上時附帶了一頁該獄卒的履歷。李鈺接過來先看了口供上的名字,趙大安,安平六年入天牢當值,入職前在東城一家藥鋪做過三年的學徒,因鋪子關門才轉了行當。藥鋪學徒的經歷被履歷上一行小字帶過了,寫的人大概沒覺得那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
李鈺將履歷放在案面上,目光在藥鋪學徒那四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對裴新皓道。
:“把趙大安帶過來,送到後罩房的小書房裡。不要讓他在天牢裡開口,也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他已經被單獨帶出來了。”
裴新皓應聲退下。約莫一炷香後趙大安被帶進了後罩房那間小書房,一路走的是宮中的夾道和偏門,沒有經過任何公開通道。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色有些發白,嘴唇抿得很緊,進到書房時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室內陳設,然後垂下去看著自己腳前的地面。李鈺坐在案後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先讓他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趙大安坐下來之後依然低著頭。李鈺先問了一句。
:“你在天牢當值幾年了?”
:“回陛下,六年。”他的聲音有些緊,像喉嚨裡堵著什麼。
:“六年裡換過幾次班次?”
:“換過兩次。起初是晚班,後來調到午班,今年春天又調回了晚班。”
:“調班次是固定的輪換還是你自己申請的?”
趙大安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沉默了片刻才答道。
:“今年春天那一次是…定王入獄之前大約半個月,有人跟管班的說了一聲,把小的調回了晚班。小的當時以為是正常輪換,沒有多想。”
李鈺的聲音依然平。
:”跟你說調班的那個人是誰?”
趙大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小的不認識那個人,他只來過一次。他跟我說話的第二天我就被調了班,後來沒再見過他。”
李鈺換了個方向繼續問。
:“你做過藥鋪學徒的事,在天牢裡跟人提起過嗎?”
趙大安低著頭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帶上了幾分被逼到牆角之後的豁出去的意味。
:“提過。有一回值夜的時候跟同班的聊起從前的事,我說過我以前在東城藥材鋪做過學徒,認識一些藥的用法。那時候…定王入獄沒多久,正是天牢裡最緊的那段日子。小的當時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沒覺得有什麼。”
李鈺聽完這句話之後靠回了椅背裡。她看著對面這個低著頭攥著膝蓋的年輕獄卒。








